天空还是黑的,一颗星也没有。
不到半个时辰,龙井关被攻破。洪台吉骑马入关,马蹄踏过满地尸体,踏过血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四周。他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看着那些还没熄灭的灯笼,看着那些被砸开的门。
他对身边的将领说:“传令,留三百人守关,守住退路。其余继续前进,下一个,大安口。”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关口上,照在血泊上,刺目惊心。那阳光红得像血,照得人睁不开眼。
——
大安口距离龙井关百余里,地势比龙井关更险要。守军已经接到了龙井关破关的消息,关闭关口,严阵以待。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弓箭在手,火炮装填完毕,炮手举着火把,等着点火。
守将是参将周镇,四十多岁,辽东人,打过仗,见过血。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远处烟尘滚滚,那是八旗大军。
八旗兵架起云梯,呐喊着攻城。城上箭如雨下,箭矢遮蔽了天空,像一群蝗虫飞过。滚木礌石砸下来,砸在地上,轰隆隆响。第一批云梯被推倒,梯上的八旗兵摔下来,有的当场摔死,脑袋开了花;有的被砸成肉泥,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第二批云梯又架上去,又被推倒。攻城持续了一个时辰,城下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血流成河。那血渗进土里,把土地都染黑了。
周镇站在城楼上,挥刀指挥。他大喊:“放箭!放箭!”嗓子都喊哑了。
一个亲兵跑过来:“大人,箭快用完了!”
周镇咬牙:“用石头!用砖头!砸死这些王八蛋!”
洪台吉在远处观战,皱起眉头。他对身边的将领说:“此关,较龙井关难攻。”
范文程说:“大汗,可要易道而行?”
洪台吉摇头:“不必。传令,调火炮上来。”
几尊两千斤重炮被炮队的阿哈奋力推了上来,这都是建奴在历次战役中缴获的明军大炮,炮身还铸着大明年号。
炮手装填弹药,瞄准、点火——
轰!沉重的铁球被火药赋予强大动能,狠狠地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城墙晃了晃,但没有塌。
攻城持续了三个时辰,城上的箭终于用完了,滚木礌石也用完了。守军开始用刀、用枪、用拳头、用牙,跟爬上来的八旗兵肉搏。
周镇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连杀数名八旗悍卒,刀都卷了刃,最后力竭被擒。几个八旗兵按住他,把他拖到洪台吉面前。
他不肯跪,被按着跪下,又站起来。再按,再站。洪台吉看着他,说:“降,予汝官做。”
周镇一口唾沫吐过去,唾沫落在洪台吉的袍子上:“建奴!我死亦不降!”
洪台吉低头看了看袍子上的唾沫,叹了口气,挥挥手。
周镇被拖下去,砍了头。人头落地,滚了两圈,眼睛还睁着。
——
大安口破了。八旗兵涌入关内,见人就杀,见房就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烟柱升得很高,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大安口破关的消息传出,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点燃。狼烟冲天,从蓟镇一直向东南延伸。
烽燧一座接一座被点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狼烟一路向东南蔓延。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就传出了两百里。
官道上,有商队正在赶路,几十辆马车,拉着货物。一个商人忽然抬头,指着远处:“看!烽火!”
众人抬头,只见远处山头上,狼烟冲天,黑烟滚滚。再往远处看,更远的山头上,也有狼烟。
商人脸色大变:“是建奴——建奴入关了!”
队伍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掉头就跑,有人扔下货物就跑。
距离长城不远的村庄里,村民们也看到了烽火。
有人喊:“建奴来了!快跑!”
村民们慌忙收拾东西,扶老携幼,往南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牛。一个老人跑不动,坐在路边哭,眼泪流了一脸。
年轻人回头拉他:“阿爸,快走!”
老人说:“你们走,我活够了……”
年轻人不肯,背起老人,继续跑。老人的眼泪落在年轻人肩上,一滴一滴。
与此同时,洪台吉站在大安口的城墙上,望着南边那一缕缕狼烟。那些狼烟像一根根柱子,立在远处的山头上。他对身边的将领说:“传令各旗,按计分兵。左翼取汉儿庄,右翼取潘家口,中军直取遵化。”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别的什么:“袁崇焕,汝见否?”
——
夕阳西斜,照在长城上,照在狼烟上,照在那些逃难的人身上。那光红得像血,把一切都染红了。
三屯营是蓟镇总兵驻地,城池不大,但驻军不少。城墙上,士兵们正在巡逻,但脸上都带着不安。远处山头上的烽火还在烧,狼烟一缕接一缕,黑烟滚滚。
蓟镇总兵朱国彦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急报,手在发抖。急报上写着:龙井关破,大安口破,建奴数万大军已经入塞,正在分兵四掠。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速遣人往遵化报信!往山海关报信!往京师报信!”
副将应了一声,跑下城楼。
三屯营里乱成一团。士兵们忙着收拾兵器、装填火药,有人跑得满头大汗。百姓们忙着收拾细软,准备逃难,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车。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在骂,骂天骂地骂朝廷;有人跪在地上烧香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朱国彦望着北边,喃喃道:“来得好快……来得好快……”
北边的天空,狼烟遮日。
遵化城,巡抚衙门里,王元雅坐在堂上,手里拿着急报。他五十多岁,文官出身,没打过仗,身上没有一处伤疤。但他是遵化巡抚,守城是他的职责,躲不掉的。
他放下急报,问幕僚:“城中可战之兵几何?”
幕僚低着头,声音很小:“大人,城里能打的,不过三千人。其余皆老弱。”
王元雅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让人心里发慌。然后他说:“三千便三千。传令各门,紧闭城门,准备守城。”
幕僚犹豫了一下,说:“大人,可否先疏散百姓?令其南逃,能走多少算多少。”
王元雅摇头:“疏散?往何处疏散?四处皆建奴,出城即死。留于城中,尚有城墙可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边的天空,隐约有烟升起,黑烟滚滚。他说:“我本大明巡抚,当与此城共存亡。”
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袍。那衣袍是崭新的,还没穿过几次。
——
深夜的紫禁城静悄悄,静的连风声似乎都听不到。
巡逻的太监和侍卫在走动,脚步几乎微不可闻。
乾清宫中灯火仍亮着,皇帝还在批阅奏疏。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一个太监跑进来,脸色惨白,像见了鬼一样:“皇上!皇上!急报!”
崇祯抬起头:“何事?”
太监跪下,声音发抖,抖得厉害:“蓟镇……蓟镇急报!建奴破关入塞矣!龙井关、大安口皆失!”
手里的朱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那笔落在砖缝里,笔尖沾了灰。崇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很冷,吹得窗纸簌簌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说话,却听不清说什么。
远处,似乎有隐隐的雷声传来——但那不是雷声,是烽火传讯的炮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凌晨,夜空漆黑。在遵化城外五里,洪台吉的中军大营已经扎下,帐篷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边。篝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他站在大帐外,望着远处的遵化城。
那城池不算大,城墙也不算高。但在黑暗中,城头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他知道,那里有大明的巡抚,有大明的守军。那些人正在等着他。
他问范文程:“汝料袁崇焕可来否?”
范文程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座城池,缓缓说:“必来。彼为督师,岂能不来?”
洪台吉笑了,笑容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就等他来。”
遵化城头,王元雅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一片火光。火光连绵,照亮了半边天,把天上的云都映红了。他知道,那是建奴的大营。
他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各门,加强戒备。建奴随时会攻城。”
亲兵应了一声,跑下城楼。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长城,吹过遵化,吹向京师。烽火已经点燃,这一年的冬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