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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大寿回到关宁军大营时,已经过了亥时。
营中将士们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祖大寿回来,全都站起来,围上去。
“总镇,怎么样?”
“督师呢?”
祖大寿没说话,径直走进自己的大帐。
心腹将领跟进去,把帐帘放下。火把的光映在祖大寿脸上,忽明忽暗,那张脸阴沉得吓人。
“总镇……”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祖大寿开口,声音沙哑:“督师被下了诏狱。”
帐里一片死寂。
半晌,有人低声问:“那……咱们怎么办?”
祖大寿没有回答。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怎么办?他自己也在问自己。
关宁军是袁崇焕一手带出来的,只认袁督师。现在督师下了狱,皇帝会怎么对待关宁军?会不会拿他祖大寿开刀?会不会解散关宁军?
他想起袁崇焕被拖走时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的意思他懂——督师是把关宁军托付给他了,让他守住这支兵马。
可是怎么守?
留在这儿,替皇帝卖命?皇帝会信他吗?今天能拿下督师,明天就能拿下他。他祖大寿不是袁崇焕,没有那份口才,也没有那份底气。皇帝真要办他,他百口莫辩。
走?走是抗旨,是私逃,是死罪。但不走,留在这儿等死?
帐外传来嘈杂声。有人在高声议论,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嚷着要杀进京城讨个说法。
心腹将领急了:“大帅,得拿个主意!弟兄们快压不住了!”
祖大寿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火把的光里闪了闪,像下了什么决心。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今夜子时,全军开拔,回山海关。”
心腹一愣:“大帅,这……这是抗旨啊……”
祖大寿看着他,目光阴沉:“抗旨是死,留下也是死。你选哪个?”
心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子时。
关宁军大营悄悄动了。士卒们拆帐篷,整行装,牵战马,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祖大寿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
城墙上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士卒在走动。他们还不知道城外的关宁军正在撤离,还以为那支精锐之师在替他们守着东大门。
祖大寿拨转马头,往东走去。
身后,京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
满桂得知关宁军东逃的消息,是第二天一早。
他正在瓮城里清点残部,一个斥候飞马赶来,滚下马鞍,脸色煞白:“大帅,关宁军……关宁军昨晚拔营走了!往东边去了!”
满桂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周围的将士也愣住了。半晌,有人骂了一句:“我操他祖宗!”
骂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自己拼死拼活守京城,关宁军那帮孙子却跑了?还是这仗没法打了?
满桂捡起刀,刀上还有昨天没擦干净的血迹。捡起一块碎布,慢慢擦着,擦得很仔细,擦完刀刃擦刀背,擦完刀背擦刀柄。
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看着他。
满桂擦完刀,收刀入鞘,开口说了一句话:“清点人数,整装备战。”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大帅,咱们……还打?”
满桂看他一眼:“不打,等死?”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圣旨到了。
崇祯要见满桂。
这一次的平台召对,比上一次更压抑。
殿里只有崇祯和满桂两个人。炭盆烧得很旺,但满桂跪在那儿,后背一阵阵发凉。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整夜没睡。他看着满桂,目光复杂,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满桂。”他开口,声音沙哑。
“臣在。”
“朕封你为武经略,总理天下勤王兵马。”
太监捧着一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是武经略的大印和令旗。满桂看着那个托盘,没有立刻接。
崇祯盯着他:“怎么,不敢接?”
满桂叩首:“臣敢接。但臣有句话,想说与皇上听。”
“说。”
“关宁军走了,大同军残了,京营能战的兵不到两万。建奴在城外,少说还有五六万。”满桂抬起头,看着崇祯,“臣接了这印,未必能守住京城。”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接不接?”
满桂又叩首:“臣接。”
他站起来,双手接过托盘。
崇祯看着他,忽然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满桂摇摇头:“臣只要一句话。”
“什么话?”
“臣,以死报国。”满桂捧着托盘,跪下去,深深叩首。
——
十二月十六,这天的天色有些诡异,明明是巳时,太阳却像蒙了一层纱一样,惨白惨白的。
满桂骑在马上,检阅着自己的军队——
大同镇残部,约两千八百人。各地赶来的勤王客军,约两千人,加起来不到五千。
满桂从阵前走过,一个兵一个兵地看过去。那些兵也在看他,眼睛里什么都有——有恐惧,有迷茫,有麻木,也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走到一个年轻士卒面前,他停下来。
那士卒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握着长矛,矛杆在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满桂问:“怕吗?”
年轻士卒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跟着大帅,不怕!”
满桂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有点苦涩。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老兵面前,他又停下来。
老兵身上裹着破旧的棉袄,袄上全是补丁,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他的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眼睛浑浊,但看着满桂时,亮了亮。
满桂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到他手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老兵低头看着那块干粮,干粮硬邦邦的,是杂粮面做的,上面还沾着满桂身上的血迹。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来。
满桂已经走远了。
他走回阵前,勒住马,望着对面的建奴连营。
建奴也列阵了。数万骑兵铺开,漫山遍野,旌旗蔽日。中军大纛下,洪台吉骑着马,远远地望着他,两个人隔着几里地对视,谁也没动。
满桂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
他举起刀。
“杀!”
五千明军冲向数万建奴,像一把沙子撒向大海。
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
建奴的铁蹄踏过来,箭矢飞过来,长矛刺过来,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明军被冲散,被分割,被包围,被屠杀。但没有人逃,至少一开始没有人逃。
满桂冲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刀,只知道刀越来越沉,手臂越来越酸,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的身上中了三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后背,一箭在大腿。血顺着甲胄往下流,流到马鞍上,流到马腿上,流到地上,一路淌过去。
亲兵冲过来,要护着他往后撤。
他一把推开,“滚开!”
他扯下头盔,扔在地上。披头散发,满面血污,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他举起刀,刀已经卷了刃,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
“杀奴!”
他又冲进去。
建奴围上来,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像蚂蚁围着一条濒死的虫子。刀枪刺过来,他挡,挡不住就挨,挨了就还一刀。不知道又杀了多久,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血流得更多了,视线更模糊了,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忽然,胸口一凉。
他低头一看,一杆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来,血顺着矛杆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手垂下来,刀掉在地上。他晃了晃,从马上摔下来,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天。
天还是惨白惨白的,太阳蒙着纱,像一颗煮熟的鸡蛋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