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啊!
这东西,轻飘飘,抓不著形貌,连气味都没有,却仿佛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又让人飘飘然几欲登仙。
它比最锋利的刀刃更难以提防,无声无息便能翻云覆雨。
它拥有顛倒乾坤的伟力——黑能漂白,白可染污;谬误能鐫刻为真理,良知可被轻易踩踏成尘埃。
它能將碌碌庸才扶上权力的巔峰宝座,也能给智力洼地里的白痴戴上神圣的光环,接受愚者的膜拜与智者的腹誹。
刘世廷此刻斜倚在宽大奢靡的真皮沙发里,指间夹著价格不菲的雪茄,淡蓝色的烟雾盘旋而上,模糊了他稜角日渐被脂肪软化了的侧脸。
他微微眯著眼,目光看似投向虚无,实则沉湎在一种奇异的思绪长河之中。
思绪的起点,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刚从寒门挤入公门的愣头青。
彼时的他,单薄得像一片纸,穿著一套洗得发白、浆得笔挺,这几乎耗尽了当时拮据生活下对“体面”的全部预算的中山装。
揣著刚拿到手、被汗水浸得有点潮气的派遣证,怯生生地推开溪都乡那扇吱呀作响、油漆斑驳的大门。
记忆里那天好像也是个阴天,灰色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吝嗇地洒在水泥地上,空气里瀰漫著陈年文件、劣质菸草、人体汗液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杂的独特气息——那是基层机关特有的、象徵著秩序、等级与缓慢时间流动的味道。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去乡財政所申请那几十块钱下乡补助时的窘迫与艰难。
厚著脸皮,在几个办公室之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脸上掛著强行挤出的、连自己都觉得僵硬无比的笑容,对著那个涂著廉价口红、眼神犀利刻薄的女会计说了无数遍“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女会计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哼著跑调的曲子,对著镜子拨弄著她那精心烫卷的发梢,指甲油是俗气的粉红。
等他口乾舌燥,额角冒汗,脚站得发麻时,她才慢悠悠地翻开帐本,用涂著粉红指甲的、保养得相当不错的手指隨意一翻:“哦,这个月的指標用完了,等下个月吧。”
“急什么又不是救命的钱。”
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刘世廷当时尚算敏感的自尊。
几十块,在当时可能是他一两个月的生活费,在他父母眼里,更是能买不少油盐酱醋或孩子的书本纸笔。
然而,来了一位副乡级领导,他隨口提一句,女会计马上应承下来,没有所谓的指標限制。
下午那笔补助或许就会奇蹟般地躺在那位领导的桌上了。
那些人,走路生风,声音洪亮,身边永远不乏赔笑的、主动拎包的人。
“权”,那个遥远而耀眼的名词,第一次如此直观、带著浓重的世俗气味和屈辱感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不解、困惑、卑微的羡慕,还有一丝刚刚被社会铁拳砸懵后的不甘,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
彼时彼刻,青涩的刘世廷根本无法想像权力內蕴的真正魔力。
它远非仅仅是几张薄纸批文、决定他人几块钱的油水。
它是一种无形的、能扭曲现实逻辑、重构人际规则的可怕场域。
二十多年宦海沉浮,从底层科员到乡镇副职,再到局办主官,一路磕绊却也算“运气不错”,终於坐到了这一县父母官的位置上。
如今,他身临其境,身处权力的风暴眼中心,才真正咂摸出了“权力”这杯陈酿的万般滋味——辛辣、醇厚、令人迷醉,却也带著剧毒和麻痹神经的后劲。
这感觉……確实妙不可言。
刘世廷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让那浓郁复杂的香气充满胸腔,然后缓缓吐出。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略带疲惫的愜意。
这是一种掌控全局、隨心所欲的飘然感,仿佛脚下的土地也为自己呼吸律动。
烦恼被刻意屏蔽了。
责任自有他人操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