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去找顾医生。
她撑着站起身,腿仍是软的。她扶着床柱,缓缓挪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
春桃立在外头,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她抬眼望见沈姝婉,张口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在她颈侧、锁骨边那些星星点点的红痕上。
她脸腾地红了。
“少、少奶奶……”她慌忙垂下眼,声音都结巴了,“奴婢、奴婢是来伺候您更衣的……”
沈姝婉没有低头。
她甚至没有遮掩。
她只是侧身让春桃进来,声音沙哑平淡:
“大少爷中了毒,你去请顾医生。悄悄去,莫惊动旁人。”
春桃一怔,这才看见榻上昏睡的蔺云琛。
她脸色发白,什么也不敢问,只连声应是,将衣裳搁下便要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
沈姝婉正背对着她,缓缓解开身上那件已皱得不成样子的里衣。
她瘦了许多。
那截背脊薄得像纸,蝴蝶骨微微突起,像两片将飞的翼。上头也布着星星点点的红痕,有新有旧,深深浅浅。
春桃张了张嘴。
她想起昨夜。
那枚朝自己射来的银针,那个她以为自己躲不过的瞬间。
是沈姝婉推开了她。
她分明可以不管她的。
她从前待她那样刻薄,骂她“贱蹄子”,把最苦最累的活派给她,在少奶奶面前没少给她上眼药。
可她还是在那一瞬推开了她。
自己迎向那枚毒针。
春桃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少奶奶……”她开口,声音像卡了壳的旧胡琴,涩得不成调,“昨夜……谢您。”
沈姝婉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那件月白中衣轻轻披上,系好带子。
“不必。”她道,“顺手罢了。”
春桃咬着唇。
她还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沈姝婉的背影,看着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瘦削而笔直的线条。
原来这个人,从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软。
她只是……一直撑着。
“少奶奶,”春桃忽然道,“往后奴婢不骂您了。”
沈姝婉系带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从镜中看向春桃。
那丫头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像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心。
沈姝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刚进蔺府,在梅兰苑当差,春桃头一回见她,便啐了一口:“哪儿来的野村妇。”
如今这野村妇,倒成了她要护着的人了。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知道了。”她道。
春桃像是松了口气。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少奶奶,”她没回头,声音低低的,“还有件事……大少奶奶那边传话来,说——”
她顿了顿。
“今夜便回府。”
沈姝婉望着镜中自己的脸。
那张与邓媛芳肖似的脸。
她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春桃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外。
室内重归寂静。
沈姝婉独坐在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沉静的脸,眉眼温婉,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攥着衣带的手指,指节泛了白。
今夜。
她将这件穿了太久的衣裳,还给她真正的主人。
然后呢?
她望着镜中那双眼睛。
那双眼底,没有答案。
榻上,蔺云琛仍在昏睡。
他的唇色似乎又淡了几分。
她起身,走到榻边,替他掖好被角。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那样紧。
她抽了三次,才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指尖犹有余温。
她立在榻边,静静望着他的脸。
窗外天光渐明,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若此刻他醒来,她会同他说什么?
说那夜假山后的人是她?
说那些夜里陪着他的人是她?
说她其实……早已分不清自己是替身,还是那个不愿离开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转身。
身后,他的声音极轻极轻,像梦呓:
“……沈姝婉。”
她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立在门边,隔着那层薄薄的天光,背对着他。
他再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