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婉站住了。
她转过身,望着巷口那两个慢慢走近的人影。
一个是方才那灰布汉子,另一个比他还高半头,脸上横着道疤,瞧着凶悍些。两人走近了,也不动手,只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
“沈娘子,”那疤脸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姝婉望着他。
“你们是谁的人?”
疤脸咧嘴笑了。
“去了就知道了。老大吩咐了,要好生请,不许动粗。沈娘子放心,咱们不动你。”
沈姝婉没有说话。
她知道跑不掉。
这两个人,脚步轻,眼神稳,一瞧便是练家子。她一个女子,跑不过,也打不过。
她只是点了点头。
“带路。”
疤脸倒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两眼。
“沈娘子爽快。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将她夹在中间,往巷子深处走去。
七拐八绕的,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
巷口停着一辆黑壳轿车。
车门开着。
疤脸做个“请”的手势。
沈姝婉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在身后关上。
车里只有一个人。
邓瑛臣。
他靠在真皮座椅里,懒洋洋地望着她,唇角噙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日他没穿西装,只一件青灰长衫,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截精瘦的锁骨。
“沈娘子,”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逗弄一只落进网里的雀儿,“咱们又见面了。”
沈姝婉在他对面坐定,神色平静。
“邓二爷好大的阵仗。要见妾身,派个人来传话便是,何苦让人一路跟着,倒吓着妾身了。”
邓瑛臣挑了挑眉。
“吓着你了?我看你倒不像吓着的样子。”
他往前倾了倾身,那双灰绿色的眸子在她脸上慢慢逡巡。
“沈姝婉,你一个奶妈,本事倒不小。”
沈姝婉垂着眼。
“妾身不知二爷在说什么。”
“不知?”邓瑛臣轻笑一声,“能在蔺家大少爷床上躺那么些日子,能替他挡酒,能陪他跪灵堂,能让满港城的人都知道蔺大少爷有个伉俪情深的少奶奶——你说你不知?”
沈姝婉没有说话。
邓瑛臣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探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兴味。
“我姐姐让你替她,是让你替她应酬宾客,替她应付那些场面。你倒好,替到她男人床上去了。”
沈姝婉抬起眼。
“二爷,妾身只是奉大少奶奶之命行事。大少奶奶让妾身做什么,妾身便做什么。至于旁的——”
她顿了顿。
“妾身不敢多想,也不敢多做。”
邓瑛臣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半晌,他忽然笑了。
“好一张利嘴。”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
“上回在警署,你跟蔺昌民一块儿来的吧?扮成他医馆的学徒?”
沈姝婉点头。
“是妾身。”
邓瑛臣挑了挑眉。
“你倒认得快。”
“二爷既问起,想必是查清楚了。妾身认与不认,都是一样。”
邓瑛臣望着她,那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沈姝婉,你倒是个聪明人。可这世道,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沈姝婉迎上他的目光。
“二爷,妾身斗胆问一句,这世道,谁活长了?”
邓瑛臣一怔。
沈姝婉垂下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些安分守己的,被人踩着往上爬,活不长。那些锋芒毕露的,被人当靶子打,也活不长。那些躲在后头的,看着别人死,以为自己能逃过去,可到头来——”
她顿了顿。
“乱世里,没有谁能活得长。只有谁死得晚些。”
邓瑛臣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惊异,有深思,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赏。
“你倒是看得透。”
沈姝婉摇了摇头。
“妾身只是看得见。看得见这乱世里,那些草菅人命的人,是如何把别人的命,踩成自己往上爬的梯子。”
邓瑛臣眸色微凝。
“你说谁草菅人命?”
沈姝婉抬起眼,望着他。
“二爷,您的人追了妾身一路,妾身跑不掉,只能跟您来。妾身说这话,不是指责您,只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妾身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人命如草芥的事。妾身的祖母,是死在战乱里的。妾身的女儿,差点死在妾身那婆母手里。妾身自己——”
她没有说下去。
邓瑛臣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半旧的袄子,发髻只松松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瞧着与寻常市井妇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眼睛,却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