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正要转身继续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响。
那辆车从巷子里驶出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车窗摇下来。
邓瑛臣靠在车窗边,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嘴角却噙着笑。
“跑什么?我又不吃你。”
沈姝婉没有停,只是走得更快了些。
邓瑛臣也不急,就那么慢悠悠地跟着。
“沈姝婉,你方才打我那一下,可疼得很。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打我脸。”
沈姝婉头也不回。
“二爷,妾身一介女流,不懂什么大道理。妾身只知道,妾身是有丈夫的人,不敢有非分之想。二爷若真想找女人,街上有的是,不必在妾身身上费工夫。”
邓瑛臣挑眉。
“你倒是忠心。对周家那个废物?”
沈姝婉脚步顿了顿。
“他是我丈夫。”
邓瑛臣轻笑一声。
“丈夫?你替他养家糊口,替他卖身赚钱,他在家里跟那杨采薇卿卿我我,这也叫丈夫?”
沈姝婉没有接话。
邓瑛臣又道:
“沈姝婉,你是不是喜欢蔺云琛?”
沈姝婉猛地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望着车里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二爷,您说什么?”
邓瑛臣歪着头看她。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蔺云琛,想待在他身边?”
沈姝婉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薄霜。
“二爷,妾身是什么人,妾身心知肚明。蔺家大少爷是什么人,妾身也心里有数。妾身不过是个替身,替完了,便该走了。大少爷待妾身好,那是把妾身当成了另一个人。妾身心里清楚得很。”
“至于喜欢——”
她顿了顿。
“妾身祝大少爷与大少奶奶,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邓瑛臣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祝他们琴瑟和鸣,百年好合?你不喜欢他?”
沈姝婉抬起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无论我喜不喜欢,我都会祝福他们。二爷,您会祝福他们吗?”
邓瑛臣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望着她。
望着那双平静的、却像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藏得最深的心思,那些从来不敢对人言、甚至不敢对自己言的心思,被她轻轻一瞥,便照得无所遁形。
沈姝婉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跑去。
他靠在车窗边,望着那道越跑越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疼。
小腹被她踹的那一脚,也还在疼。
可他心里更疼的,是方才她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洞察,有悲悯。
“沈姝婉,”他喃喃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街上的风,呼呼地吹着。
吹得他脸上的巴掌印,凉飕飕的。
沈姝婉来到梧桐巷子,院子的门虚掩着。
沈姝婉推门进去时,正瞧见梅香坐在廊下做针线,膝上搁着个针线笸箩,手里一件小衣裳已做得七七八八。元宝蹲在她脚边,拿根小棍儿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动静,梅香抬起头,脸上绽开笑。
“沈娘子回来了!”
她搁下针线,迎上前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意里便添了几分担忧。
“这几日瘦了好些。可是府里的事太熬人?”
沈姝婉摇摇头,往屋里走。
“芸儿呢?”
“睡着呢。刚喂过奶,哄了半天才肯睡。”梅香跟在后头,压低声音,“这几日乖得很,吃得下睡得着,比刚来时胖了一圈。您瞧瞧去。”
掀开里间的帘子,一眼便瞧见那张藤编小床。
周芸躺在里头,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一只手还攥着被角。那床是蔺昌民送的,铺着她亲手缝的小褥子,边上搁着那只布老虎。
沈姝婉在床边坐下,低头望着女儿的脸。
软软的,温温的,睡得那样安稳。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指尖触到的温热,让她心里那块悬了几日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些许。
梅香在旁边轻声道:
“沈娘子放心,芸儿在我这儿,亏不着她。每日牛乳鸡蛋,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夜里我带着睡,醒了就抱起来哄,从不让她哭久了。”
沈姝婉点点头。
“梅香姐辛苦。”
梅香摆摆手。
“说什么辛苦。您给的工钱那样厚,我若不把孩子照顾好,良心何安?”
她顿了顿,往门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沈娘子,有件事儿,我正想跟您说呢。”
沈姝婉抬眸。
“何事?”
梅香拉着她出了里间,在廊下站定,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道:
“这几日,有个老婆子鬼鬼祟祟往这边晃悠。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穿件灰扑扑的褂子,瞧着不像正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