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们七手八脚把蔺薇薇扶走了。二太太跟在后头,踉踉跄跄的,满脸是泪。
花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可那安静,比方才的吵闹,更让人窒息。
凤姨娘站在那里,望着蔺二爷。
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蔺二爷也望着她。
许多年了。
从她还是三夫人身边的丫鬟那时起,他便望着她。
那时她年轻,穿着青布衣裳,在院子里晒衣裳。阳光照在她脸上,好看得很。
他给她递过绢花,塞过点心,悄悄说过几句不成体统的话。
她红着脸,不敢看他,可那眼角眉梢,分明也有情意。
他以为,他们会有以后。
可三爷也看上了她。
三夫人做主,把她给了三爷。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是庶出,在三房面前,从来都低一头。
后来他娶了妻,分了家,带着家眷北上,一走便是许多年。
可每次回来,他还是要来看她。
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的孩子长得像不像他。
云舒生下来便是痴傻的,他心疼,却也自责。
他想,若当年他能再争一争,她会不会过得好些?
如今,他知道真相了。
云舒的痴傻,是被人害的。
是被他的妻子害的。
凤姨娘的目光里没有恨,只有悲。
“二爷,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那位三夫人容不下我。是她给我下的毒,害了云舒。我恨了她许多年。可原来,不是她。”
她惨然一笑。
“是你屋里的人。”
蔺二爷张了张嘴。
“我……我不知道……”
凤姨娘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不知道。你若知道,你不会让她们活到今天。”
她低下头,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蔺二爷的目光落在那肚子上。
那是他盼了许久的孩子。
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唯一还能争到的东西。
“这胎……是我的罢?”
凤姨娘抬起头。
那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二爷,三爷虽然疯了,可他还活着。”
蔺二爷愣住了。
凤姨娘的声音很轻。
“这孩子,是三爷的。”
蔺二爷的脸,彻底白了。
他望着那张他念了半辈子的脸。
原来,她早就不属于他了。
只是他自己不肯认。
沈姝婉沉默片刻,“二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手上沾着顾盼娘的血,还有四小姐的痴傻,还有今日险些害死民女的罪。这些,官府自会定夺。”
蔺二爷点了点头。
“送官。”
桂嬷嬷没有求饶。
她跪在那里,重重磕了三个头。
“二爷,太太她真的不知道。老奴一人做事一人当。”
桂嬷嬷被带走了。
花厅里,只剩蔺二爷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轮冷月。
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院子里晒衣裳的姑娘。
那时他还年轻,还有力气去争。
可他没有争。
这一辈子,便这样过去了。
药房里,顾白桦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沈姝婉端了盏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师父,您喝口茶。”
“婉娘,你说,盼娘她走的时候,怕不怕?”
沈姝婉在他身边坐下。
顾白桦的眼眶红了。
“她才十七岁。她从小胆子就小,夜里一个人都不敢出门。那些年我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姝婉轻轻握住他的手。
窗外,月光如水。
顾白桦望着那轮怎么也望不穿的月亮。
久到沈姝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忽然开口。
“婉娘,谢谢你。”
“谢谢你,替盼娘讨回了公道。”
沈姝婉怔了怔。
“师父,不是民女讨回的。是天理。”
淑芳院里,炭火烧得正旺。
邓媛芳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半晌没有入口。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打在芭蕉叶上,一声一声,听得人心烦。
秋杏从外头进来,收起油纸伞,在门边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才轻手轻脚走到榻前。
“少奶奶,都打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