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秋杏提醒了一句:“少奶奶,二太太是沪城来的,最时兴那套洋派的规矩。您若按旧例办,只怕二爷那边未必领情。”
邓媛芳愣了愣。
她想起二太太刚来时那身洋装,那烫得蓬松的发髻,还有那一口沪城的腔调。那人虽然讨厌,可确实是新派人。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按洋派的来。“人死了,活着的人总要全她最后的体面。”
仪式那天,天还是阴的。
灵堂设在清音阁的正厅里,满室的白花。不是纸扎的,是从花房里搬来的鲜切花,百合、白菊、马蹄莲,堆得满满当当,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
没有香烛,没有纸马,没有和尚念经。只有一架留声机,立在角落里,放着低沉的西洋曲子。那调子哀而不伤,悠悠扬扬的,倒比那些哭天抢地的法事更让人心里发沉。
二太太的遗像挂在墙上。
是张旧照片,还是年轻时拍的。那时她还没嫁人,穿着洋装,烫着卷发,笑得眉眼弯弯的,神气得很。照片底下摆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套景泰蓝茶具,还有几本她常看的洋文杂志。
来的人不多,都是府里的近支亲眷。
蔺云琛带着邓媛芳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青长衫,面色沉凝,立在遗像前微微欠身,什么也没说。
邓媛芳跟在他身侧,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发髻上只簪了朵白花。她望着那遗像,想起二太太生前的种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讨厌是真讨厌过,可人死了,那些讨厌也就淡了。
顾白桦没有来,只托沈姝婉带了份奠仪。
沈姝婉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袄子,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道影子。她的目光掠过那满室的白花,掠过那张笑得明媚的遗像,掠过那些或悲或默的人脸,最后落在蔺二爷身上。
蔺二爷站在遗像前,一动不动。
他穿着那身藏青长衫,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可他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明媚的女人。
旁边的人偷眼看他,心里都犯嘀咕。
太太没了,做丈夫的怎的不掉一滴泪?
蔺二爷心里想的却是,今年是她嫁给他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陪他从北平到沪城,又从沪城回港城。
她刻薄,善妒,手里沾着人命。
可她也曾年轻过,明媚过,笑得像照片里这样好看过。
如今,都没了。
他转过身,走到那具小棺木前。
低头看了许久。
这孩子,他没怎么留意过。只知道是霍家那丫头的儿子,三房的,与他没什么相干。
可此刻望着这具小小的棺木,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么小的孩子,还没来得及长大,便没了。
比他那个疯了的女儿,还不如。
他轻轻叹了口气。
“来人,添些纸钱。”
蔺薇薇也被带来了。
她被两个婆子架着,嘴里塞了帕子,站在人群最外边。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遗像,身子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哭是笑。
忽然,她挣开一个婆子的手,往前冲了一步。
“唔——唔——!”
她嘴里堵着帕子,发不出声音,可那眼神,却像要吃人一样。
两个婆子慌忙将她按住。
“五小姐!五小姐您冷静!”
蔺薇薇挣扎着,眼睛始终盯着那张遗像,眼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沈姝婉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许多事。
二太太初来时的张扬,她那夹枪带棒的言语,五小姐疯魔后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如今,二太太死了。桂嬷嬷被送去了官府,五小姐疯了,二爷老了十岁不止。
这二房,算是散了。
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到最后,不过是一口气。
气没了,什么都没了。
二太太争了半辈子,争到了什么?
那张照片里的人,笑得那样好看,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邓媛芳站在灵前,说了几句场面话。
底下的人听着,面上都恭恭敬敬。
可她的目光,时不时往旁边飘。
灵堂一侧,还摆着另一具棺木。
小了许多,黑漆漆的,只有三尺来长。
那是蔺家瑞的棺材。
蔺家瑞是上月没的。
就在老太太丧期那几日。
那时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老太太的后事,谁还有心思管一个孩子?况且那孩子身份特殊,霍家的外孙,叛党的血脉,留下来也是个麻烦。
他死了,倒干净。
便一直停着棺,等老太太的丧事办完,再一并处置。
如今二太太也去了,正好两桩事一起办了。
灵堂里,两具棺木并排放着。
一大一小,一黑一黑,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