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客气了。”
蔺云舒忽然跑过来,一把拉住沈姝婉的手。
“婉娘姐姐,这个给你!”
她把手里的布娃娃塞到沈姝婉怀里。
那布娃娃针脚粗糙,歪歪扭扭的,一看便是小孩子自己做的。
布是旧布,针脚也参差不齐,可那上头用黑线绣着的笑脸,憨态可掬,瞧着竟有几分可爱。
沈姝婉愣了愣。
“四小姐,这是您的心爱之物……”
蔺云舒摇摇头。
“给你!姐姐对云舒好,云舒喜欢姐姐!”
她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的。
沈姝婉心里一暖。
她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她。那孩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小孩子特有的奶气,软软的,暖暖的。
“好,姐姐收下了。谢谢云舒。”
蔺云舒高兴得直拍手。
凤姨娘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云舒,该走了。跟婉娘姐姐说再见。”
蔺云舒挥挥手。
“婉娘姐姐再见!”
沈姝婉站起身,望着她爬上马车。那小小的身影在车帘后头晃了晃,又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马车慢慢驶动了。
沈姝婉站在那里,望着那越来越小的影子,久久没有动。
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
一转身,却见蔺昌民还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上车。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婉娘,这些日子,多劳你照应。”
沈姝婉摇了摇头。
“三少爷言重了。”
蔺昌民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他拱了拱手。
“保重。”
他转身要走。
“三少爷。”
蔺昌民回过头。
沈姝婉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少爷的事,三少爷不必挂心。”
蔺昌民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渐渐浮起惊愕。
沈姝婉没有多说。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退后一步,福了福身。
“三少爷一路顺风。”
蔺昌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拱了拱手。
“婉娘,保重。”
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沈姝婉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慢慢驶远。
风从巷口吹过来,凉凉的。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回走。
身后,马蹄声渐渐远了。
沈姝婉回到药房时,顾白桦正在收拾东西。
那些瓶瓶罐罐,医书手札,一样一样往箱子里装。案上摊着几张方子,都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心得,纸都发了黄,边角卷起来,压也压不平。
“师父,您这是……”
顾白桦抬起头,笑了笑。
“婉娘,我要走了。”
沈姝婉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白桦将那几本医书推到她面前。书皮都磨旧了,边角起了毛,翻得多了,书脊上的线也松了。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医书、笔记、手札,都在里头。你留着,慢慢看。”
沈姝婉低头看着那堆书,没去接。
“师父要去哪儿?”
顾白桦望了望窗外。
窗子开着,外头是药房的小院子,晒着几筐药材,太阳照着,有一股清苦的香。
“云游四海。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
“婉娘,盼娘的事,多亏了你。”
沈姝婉摇了摇头。
“师父,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顾白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来。
“这个给你。”
沈姝婉打开,里头是一块玉佩。青白玉,素面无纹,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人握在掌心摩挲过许多年。
“盼娘小时候戴的。”顾白桦的声音低下去,“她走了以后,我一直留着。如今给你,也算个念想。”
沈姝婉握着那块玉,温温的,润润的,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师父”,喉咙却有些紧。
顾白桦摆了摆手。
“别说了。我去意已决,你也别留。”
他站起身,提起那个小小的包袱。包袱不大,里头装不了多少东西。
他这一辈子,也就这些了。
“药房我跟大少爷说过了,往后你来管。药材怎么进,账怎么记,你都清楚。若有不懂的,翻翻那些书就是。”
顾白桦跨出门槛,走进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
那背影佝偻着,走得却稳。
一步一步,穿过院子,走过那几筐晒着的药材,走到月洞门口。
身影一晃,便不见了。
药房里忽然静下来。
沈姝婉走到案前,轻轻翻开最上头那本医书。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顾白桦亲笔写的:
“医者仁心,活人无数。然医者亦人,亦有七情六欲,亦有生离死别。惟愿后来者,以此为鉴,莫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