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种痘。”
弘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某种回忆的重量。
“不怕!”
弘晙挺起小胸脯,声音清脆充满信赖,“我额娘说了,有她在,不用怕!
额娘还说,种痘就是老天爷给我们的考验,就像练武要过招一样,只要能打贏它,以后就顺顺遂遂、无病无灾,喜乐一生!”
说著,他神秘兮兮地凑到弘暉耳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大哥,我偷偷告诉你哦!
我额娘说,只要我这次种痘成功,功力定会大涨,不用等到十岁,我就可以自己去抓大老虎了!”
弘暉闻言愣住,隨即失笑,抬手揉了揉他光溜的小脑袋,心底那点因回忆而生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
“嗯,大哥相信你一定能行。”
“嘿嘿!” 弘晙高兴地笑了。
弘暉看著他天真无畏的笑脸,又抬眼望向正与额娘说话的姜额娘。
晨起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初,额娘也能像姜额娘这样,不顾一切地陪著他,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害怕,不会在那些发烧昏沉、浑身难受的夜里,那么害怕了
苏嬤嬤告诉他,额娘不能来,是规矩,是身份使然。
他慢慢懂了,也接受了。
可每每看到姜额娘对弘晙毫无保留的宠爱和维护,弘晙想举高高,她就当真把他举过头顶。
弘晙想“坐飞机”,她就抱著他在院子里转圈跑,毫不顾忌形象。
甚至多次愿意陪他共赴险地,弘暉心底那份被规矩压抑的、对纯粹母爱的渴望,还是会悄然滋长,化成一丝挥之不去的羡慕。
“爷......爷您开恩啊!”
悽厉的哭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李氏拉著弘时,哭哭啼啼地从府里出来,看到胤禛就是嚎!
弘时显然被嚇到了,小脸苍白,也跟著哭。
“爷,弘时明年再去行不行!
妾身就剩他一个儿子了,他身子不好,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妾身也活不下去了!”
李氏扑到胤禛面前,眼泪涟涟,妆容都有些花了。
姜瑶和乌拉那拉氏停止了交谈,看过去。
胤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胡闹,妇人之仁!”
“可是爷……”李氏还想爭辩。
“够了!”
氏被胤禛冰冷的语气和锐利的眼神嚇住,哭声一顿,抓著弘时的手却更紧了。
弘时被阿玛的严厉和额娘的哭嚎嚇得不轻,眼泪流得更凶,却又不敢大声哭出来,只小声抽噎著。
“主子,时辰到了。” 苏培盛上前,低声提醒。
胤禛不再看李氏,对姜瑶道:“走吧,爷送你们过去。”
李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胤禛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著弘时被姜瑶温和地牵过去,与弘晙一起上了马车。
待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街角,李氏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猛地又哭嚎起来:
“我的时儿啊……”
乌拉那拉氏冷冷地看著她表演,直到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不咸不淡地开口:
“李侧福晋既然这般捨不得,何不学学姜庶福晋,亲自去照顾弘时
规矩是死的,你若真豁得出去求了爷,爷未必不准。”
李氏的哭声瞬间卡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强自镇定地狡辩道:
“福晋说笑了,妾身……妾身怎能像姜氏那般不懂规矩
况且,妾身还要照顾大格格呢,怎能离府”
话音刚落,站在乌拉那拉氏身后不远处的大格格乌希哈,脸上顿时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当初她种痘时,额娘也是用“要照顾弟弟”的理由,没有陪伴。
如今她基本养在嫡额娘身边,早已不需要额娘时刻照顾,可额娘依旧不愿为了弘时弟弟破例。
真是....有些讽刺!
乌拉那拉氏嗤笑一声,懒得再揭穿她这漏洞百出的藉口,转身带著人回府了。
乌希哈低下头,安静地跟在乌拉那拉氏身后进了府门。
.......
马车里,弘时起初还在低声抽噎,姜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糖果点心哄他,又温言安慰:
“弘时不怕,有我和你三哥在,你怕什么”
弘时在圆明园时经常去沁心斋,回府后,也经常跟著弘晙去看金子、元宝、大花它们。
加上对姜瑶的崇拜和信任,慢慢便止住了哭泣,小声问:
“姜额娘……我晚上可以和三哥一样你一起睡吗”
“可以。” 姜瑶没有拒绝。
弘晙也凑过来,拉著弘时的手:“四弟別怕,有三哥在,什么牛痘马痘都不怕!”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的功夫,两个小傢伙已经玩起了手指游戏,种痘的恐惧似乎被暂时拋到了脑后。
马车外,骑在马上的胤禛,听著车厢里隱约传来的孩童软语和姜瑶偶尔温和的回应,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却思绪翻涌。
姜氏坚持陪弘晙种痘的消息,他並未刻意封锁。
这些日子,李氏不是没有机会来向他请求,哪怕只是表达想陪伴的意愿。
可是,一次都没有。
直到今日临行,她才上演这么一出哭闹戏码,目的与其说是捨不得弘时,不如说是在他面前表演他的母爱。
从前,若是没有姜氏这般“出格”的行为做对比,李氏不陪无可厚非,实属正常。
就是他当年种痘,孝懿仁皇后和德妃也没人提出要陪他出痘的请求。
其他兄弟、宗室也都没有特例!
在皇家,虽锦衣玉食,但父子、夫妻、子女之间的感情都带著几丝凉薄。
似乎,大家都已经默认了,种痘,熬得过是祖宗庇佑,熬不过就是命。
当年大格格种痘时,李氏多次求他要陪大格格,只是那时弘昐身子不好,她未能如愿,为此天天以脸洗面,担心得夜不能寐。
他为此分外怜惜她。
如今想来,若真是心疼孩子到、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的地步,又怎会在他留宿时,依旧能精心妆扮,婉转承欢!
唯有马车里这个,在他面前连装都懒得装,不高兴就懟,不愿意就....打,护起崽子来,管你什么规矩,一切都没有弘晙重要。
他都有些.....嫉妒!
马蹄嘚嘚,敲击著石板路,也敲在胤禛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