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几个哈欠后,终於到了添盆的吉时。
但因天气寒冷,仪式改在正院宽敞温暖的花厅举行。
管事嬤嬤过来传话,道是地方有限,並非所有女眷都能观礼,她们的心意到了便好,直接在戏楼这边等候开席便是。
这话一出,其他人觉得遗憾,隆重打扮了却没有露脸的机会。
而姜瑶,听到“不必参加”四个字时,眼睛蹭的亮了,困意都消了不少。
不必去当背景板,不必出钱,更不用堆著笑说些言不由衷的吉祥话,姜瑶的心情顿时更好了几分。
连后来移步宴席时,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目光似乎更多了些,也没能影响她的好胃口。
宴席摆在暖阁相连的敞厅,男女分席,身份也分了高低,以屏风巧妙隔开。
和姜瑶一桌的,就是府里的几位格格!
她们也算是第一次和姜瑶一起吃饭,见识过弘晙的饭量,再见姜瑶的,依旧被惊得合不拢嘴。
不过,即便心里眾多吐槽,也没人敢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府里的人都知道姜瑶的饭量,所以伺候姜瑶这一桌的丫鬟和太监,镇定自若的添饭,换菜。
姜瑶许久不吃席,觉得平时点过的菜,今天都要更美味一些。
果然,饭还是人多一起吃更香。
今天来的宾客都知晓明日雍亲王府还要迎娶侧福晋入府的大事,都识趣地不曾久留,用了午宴,看了会儿戏,便陆续告辞。
只有胤禛的几位兄弟和一些宗亲,一直喝到夜幕低垂才散去。
而姜瑶得了可以自行回院的吩咐,立刻带著冬雪脚底抹油溜了。
回到静心斋,卸了釵环,换了舒適的睡衣,倒头便补了个长长的午觉,直到晚膳时分才被叫醒。
.......
前院书房。
苏培盛扶著脚步略显虚浮的胤禛进了书房旁的暖阁。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尤其是存心灌酒的胤禟那一伙,胤禛身上酒气不重,但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的疲惫却掩不住。
小太监和丫鬟早已备好热水布巾。
胤禛由著人伺候著沐浴,换了身宽鬆的常服,坐在床沿,接过苏培盛小心翼翼递上的一碗温度正好的醒酒汤,仰头一气饮尽。
温热微酸的汤汁滑入喉管,稍稍缓解了胃部的灼热和额角的胀痛。
他闭目揉了揉太阳穴,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带著酒后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培盛刚接过碗,闻言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碗沿磕在托盘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叮”一声。
他慌忙稳住,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老天爷,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真没想到,那位小祖宗的胆子能肥到天上去!
避子丸!
那是后院女子能私自碰的东西吗
传出去,主子爷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自个儿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將托盘轻轻放在脚边,垂著头,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
“回主子爷,奴才查了。
那药……是京城南城,百草堂一个姓孙的老掌柜配的。
那孙掌柜……与静心斋的严嬤嬤,是旧识,早年有些交情。”
胤禛揉额角的手顿住了,缓缓放下,眼眸睁开,里面没有太多情绪,只静静地看著地上跪著的苏培盛,等待下文。
苏培盛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继续:
“奴才使人细细问了那孙掌柜,也……也看了他柜上的记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避子丸……第一次配取,是在……去年冬月......”
胤禛在心中默然一算,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他第二次留宿静心斋,也是他和姜氏同房的次日。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杂著被愚弄、甚至被防备所击中的怒意,猛地窜上心头!
所以,从那一夜之后,不,或许从更早她答应入府开始,她就已经打定了这个主意
难怪这一年来,他大半时间歇在她那里,可钮鈷禄氏、耿氏相继有了身孕,她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他原以为是缘分未到,不曾想,是她从一开始,就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將“任何可能”彻底扼杀了。
暖阁內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偶尔的呼吸声。
苏培盛伏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浸湿了內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却一动不敢动,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培盛几乎要怀疑主子爷是不是就这样坐著睡著了,才听到那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那药……江大夫看过了
怎么说
可会损伤身子”
苏培盛心头猛地一松!
问及药性,关心身子,而不是立刻追问或是严惩……主子爷这態度,分明是打算將这事按下
不打算深究那位小祖宗的罪责了!
也是,若真要追究,昨晚就不会在静心斋过夜,直至今早才黑著脸离开,而无任何实质惩处。
否则,就他那个被打了板子在休养的徒弟说,主子爷昨晚发怒的时辰,可是丑时!
那位小祖宗,在主子爷心里,终究是不同的。
苏培盛连忙回道:“回主子爷,江太医仔细验看了那药丸,说是民间流传的方子,用的药材不算稀奇,避孕之效……確实显著。
少量服用,於女子身体並无大碍,甚至有些药材还能调理气血。
但……”
他谨慎地措辞,“江太医也说了,是药三分毒,此药终究是逆了女子天癸常理,若长期服用,恐於胞宫有损,將来若想再……怕是会艰难!”
暖阁內又静了片刻。
胤禛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袖口的一处细微褶皱。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昨夜姜瑶平静却坚定的眼神,还有那些关於女子生產犹如鬼门关的言论。
愤怒依旧在胸腔里衝撞,但另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甚至夹杂著一丝害怕的情绪,渐渐瀰漫开来。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告诉江大夫,”
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让他重新配一副,务必將损伤降到最低,需要什么药材都给他。
配好了,悄悄送到静心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让她知道是爷吩咐的。”
苏培盛暗暗咂舌,这真是……“奴才明白。”
胤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明日,府里就要进新人了。
年氏……他需要年羹尧的助力,这门亲事势在必行,不容有差错,他应该休息!
可此刻,他心头却无太多喜庆,只觉得无比憋闷。
终究是意难平。
他转身,语气重新冷硬起来,吩咐道:“从下个月起,不必再补贴静心斋的份例,除了膳食,一切照府里分例走。”
她既然没把他放心上,他又何必处处照拂!
苏培盛一愣,隨即低头:“嗻。”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主子爷这责罚……罚了,又好像没罚。
那小祖宗除了看重吃喝和银子,其他的,没见她多在意!
若是那小祖宗刚入府,这法子或许有用,但如今那小祖宗私库丰盈,哪里真会短了吃喝用度。
再有,这府里,那小祖宗要什么东西,那些人精子也不敢收她银子啊!
主子爷这分明是……气不过,又捨不得动真格,只能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找补点面子罢了。
就是不知道,那位心比天宽的小祖宗能不能意会到。
还有,那小祖宗知道每月升高至两百两补贴的分例银子没了,会不会如刚进府那般找主子闹!
应该不会吧!
对了,那他还帮那小祖宗处理库房里的东西吗
小心看看主子的脸色,苏培盛不敢问!
“下去吧。”胤禛挥挥手。
苏培盛如蒙大赦,赶紧磕头退下,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暖阁內,胤禛独自站在窗前,良久未动。
许久,身体的疲惫和未散的酒意一阵阵上涌,他躺回床上,终究沉沉睡去。
而静心斋的某瑶,呼呼大睡,完全没受影响。
胤禛昨晚既然没发作,那肯定就会帮著遮掩。
再有,她是弘晙的额娘,她出事,对弘晙名声不利。
从康熙和胤禛的態度,她就知道他们对弘晙心怀期待,她的出身已经是硬伤,他们定不会再允许破坏弘晙名声的事出现。
所以,无论出於什么考虑,胤禛都不会把这事闹大。
大不了就是,以后他不来静心斋,或是一些特殊待遇取消罢。
但她如今腰包鼓囔囔的,除了院子伺候的人有些开销外,其余也没什么花用,完全不用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