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的病例数据,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犁庭”基地内部激起了层层隐秘的涟漪。医疗组的研究方向悄然拓宽,从单纯的病理分析,转向了“极端情感状态下的心绪-生理耦合稳定性及其潜在信息承载能力”这一前沿交叉领域。而伏羲网络,则在林枫(镜像)的授权下,启动了一个代号为“深泉”的微量级分析线程,专门处理沈母数据中提取出的、被标记为“守护性执念”的特异耦合模式。
分析在绝对匿名的前提下进行,但沈鉴作为家属和关联观察者,被允许在一个高度受限的终端上,查看非核心的进程摘要。他看到那些冰冷的曲线和数据点,被翻译成略显生涩的描述:“执念载体呈现高度有序的情感能量耗散结构……与基底神经节、前额叶特定功能区及边缘系统形成超常同步……初步模拟显示,该结构对外部‘意识噪声’(包括集体焦虑、负面信息流)具有显着过滤与缓冲效应……”
简而言之,他母亲那种深藏的、坚韧的悲伤与保护欲,不仅是一种情绪,更在无意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稳固的内心结构,一种精神上的“减震器”或“过滤器”。
更让沈鉴心惊的是伏羲网络根据“计算者”提供的跨文明数据,进行的类比推演:
“在GC-7923文明末期,类似‘守护性执念’个体占比曾出现短暂小幅上升,随后被‘社会心绪优化系统’判定为‘非理性锚定’、‘阻碍适应性进化’而系统性抑制。抑制后,该文明集体意识的‘弹性区间’收窄,面对‘静默’低语时,同质化抵抗阈值下降37%。推测:此类执念可能作为文明意识场中的‘隐性多样性节点’,在极端压力下为系统提供非线性的应变潜力和记忆锚点。”
“隐性多样性节点”……沈鉴咀嚼着这个词。也就是说,母亲这样的人,她们内心那种看似固执、甚至可能被外界视为“落后”或“不豁达”的深沉情感,在文明面临吞噬性同质化威胁时,反而可能是一种无形的、珍贵的“抗体”?
这个想法让他坐立不安。他想起了母亲常念叨的那些老话,关于勤俭、关于守信、关于不能忘了根本、关于再难也要把家撑起来……这些在快速变化的时代有时显得格格不入的训诫,是否就是这种“执念”在文化层面的表达?
就在这时,秦蒙的通讯请求接了进来。他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沈鉴的临时工作室里,背景似乎是基地的生态培养区,绿意盎然。
“沈记者,没打扰吧?”秦蒙的状态看起来比之前更凝练了些,眼神清亮,“关于你母亲的数据,我这边有些……感性的补充,可能对研究有帮助,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请讲。”
“我尝试在冥想中,更细致地感应了从医疗中心‘捕捉’到的那缕残留心绪。”秦蒙斟酌着词句,“它非常特别。悲伤是真切的,源于对可能‘失去’(具体对象不明,但感觉与‘传承’和‘家园’意象强烈相关)的深刻恐惧;保护欲则指向明确——是一种不惜代价也要‘护住核心’的决绝。这种情绪组合,其‘纯度’和‘强度’,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联想到了‘地维锚点’本身传递出的那种感觉。不是力量层次,而是那种‘扎根于此,与此地共存亡’的、近乎本能的意志。只不过,锚点的意志是宏大的、抽象的文明契约,而你母亲的心绪,是具体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版本。”
沈鉴感到一阵颤栗:“你是说,个体的强烈情感模式,可能与文明级的‘守护契约’产生某种……共鸣或同构?”
“共鸣,是的。但更像是一种……微观层面的镜像或缩影。”秦蒙肯定道,“伏羲网络的分析也指向了这点。我认为,这或许就是‘考据者’所说的‘修复裂隙需共鸣而非覆盖’的微观体现。修复,不是用一套统一的标准情感去替换所有人的喜怒哀乐,而是要去识别、理解和连接那些已经存在于文明肌体中的、健康的‘执着’与‘眷恋’。这些情感,是文明用来锚定自身‘为何而存续’意义的基础材料之一。”
他看向沈鉴,目光真诚:“你的报道和质疑,其实也是一种‘执念’——对真实、对个体尊严、对过程正义的执念。这种执念,同样是文明需要的‘多样性节点’。林首席邀请你,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听取不同声音,更是因为……你本身,就可能是一种‘活体样本’。”
沈鉴苦笑:“活体样本?这听起来可不太舒服。”
“是珍贵的参照系。”秦蒙纠正道,“尤其是在我们试图用技术手段(比如‘文脉唤醒’)去强化文明认同时,更需要你这样的‘参照系’,来警惕我们是否在无意中滑向‘覆盖’而非‘共鸣’。”
两人深入交谈的同时,在基地主控层,林枫(镜像)和吴桐院士正面对着一份来自伏羲网络“深泉”线程的紧急推演报告。
报告显示,基于沈母数据模型和“地脉拟态”算法的结合模拟,如果能在伏羲网络中定向识别并轻微强化(非强制引导)类似的“健康守护性执念”节点(表现为对家庭、社区、文化传统、特定价值理念的深度认同与情感投入),并将其作为网络“文化意志锚点”算法的动态校准参数之一,那么整个网络对“静默”可能诱导的集体意识同质化倾向的抵抗力,预计可提升15-22%。更重要的是,这种提升不以显着压制其他情感表达或思维多样性为代价,反而能形成一种“多样化的稳固结构”。
“就像森林,”吴桐院士若有所思,“不能只有一种树。有的树深根固本,抵御风沙;有的树快速生长,开拓空间;有的树花果繁盛,吸引生命。关键是要保持合理的结构,让它们彼此依存。单一的快速生长林,看似繁荣,一场疫病或风暴就可能全军覆没。”
“但我们如何定义‘健康’的执念?谁来判断?”林枫(镜像)盯着屏幕上的曲线,“这个判断权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伦理风险。我们稍有不慎,就可能从‘识别与连接’,滑向‘评判与筛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