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十七点三。这个数字像冰锥刺入每个知情者的心脏。
但“计算者”传输的数据模型也带来一丝微光:模型显示,在潮汐峰值时,契约应力、地脉意识场、“静默”潮汐以及文明自身意识网络会短暂地进入一个极度不稳定、高度耦合的“混沌临界态”。在这个状态下,极微小的扰动都可能被指数级放大,导致系统瞬间崩溃(概率82.7%),但也有极小的可能(概率17.3%),因为某个关键节点的“适应性突变”或“共振干预”,将系统推向一个新的、更稳定的平衡点——即所谓的“孵化成功”。
“机会就在潮汐最高峰,也是系统最脆弱、最混沌的那一刻。”林枫(镜像)死死盯着模型推演,“我们必须撑到那一刻,并且……在那一刻做点什么。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介入那个混沌系统,尝试施加一个正确的‘扰动’。”
可是,谁能充当那个“关键节点”?谁能在那毁灭性的混沌中保持清醒并施加影响?秦蒙或许是候选人,但他的状态同样受潮汐影响,且负荷已接近极限。
沈鉴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概率,又低头看了看母亲那些凌乱的草图。草图中,那些代表压力的漩涡边缘,母亲都用极淡的笔触,画了一些细小的、向外发散的短线,如同……光芒试图刺破束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中神色凝重的众人,缓缓开口:“那个‘扰动’,不一定需要多强大的力量。也许……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发出一个正确的‘信号’,一个能够代表我们文明最内核的、想要‘存续’和‘连接’的意志的信号。就像一颗投入沸腾岩浆的特定晶种,可能引导它结晶,而不是彻底爆散。”
“信号?”韩秋疑惑。
“一个能够同时与‘契约’、‘地脉’、‘文明意识网络’以及……‘静默’本身,产生某种复杂共鸣的‘符号’或‘意象’。”沈鉴指向母亲草图上的光芒短线,“我母亲画出来了。光想要出来。‘壳要破开’。这不仅仅是描述,也许……是指引。”
秦蒙闭上眼睛,全力感应着草图上的意象,感受着那“光芒刺破”的微弱却执拗的波动。渐渐地,他将其与“地维锚点”的契约印记、与“心痕”网络中那些最健康的创造性能量、甚至与“静默”潮汐那份空洞的压迫感,尝试进行深层的谐振模拟。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鼻孔渗出血丝。但他终于在意识的混沌中,抓住了一丝缥缈的可能性。
“一个……求救,也是宣告的信号。”秦蒙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却清晰,“不是向任何具体对象求救。是向这个宇宙的‘存在’本身,宣告我们文明即便脆弱、即便可能毁灭,也依然在挣扎着想要延续、想要连接、想要理解的意志。这个信号本身,如果足够纯粹、足够强烈、并且在那个混沌临界态发出,就有可能成为一个‘晶种’……因为它触及了所有层面最深层的矛盾与渴望:静默渴望同化一切归于虚无,契约渴望守护平衡,地脉渴望稳定,而我们……渴望活,渴望有意义地活。”
会议室死寂。这个想法太过玄奥,近乎神话。
林枫(镜像)看着秦蒙,看着沈鉴,看着屏幕上母亲草图那试图刺破黑暗的光芒短线,还有那个冰冷的17.3%。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他斩钉截铁,“开始准备。集中所有资源,加固秦蒙的意识防护,确保他在潮汐峰值时能成为那个信号的‘发射源’。伏羲网络和‘通天塔’,全力配合,构建一个临时的、聚焦的意识谐振放大器。沈鉴,我需要你和你母亲的画——我需要所有能代表我们文明挣扎、修复、渴望连接的最纯粹的文化与情感结晶,作为这个信号的‘情感调制’基础。韩秋,吴院士,计算所有可能的谐振参数,我们要把概率……哪怕只提高0.1%。”
命令下达,整个“犁庭”基地,连同所有与之相连的“记忆图谱”网络、技术支援节点,如同精密的仪器,开始为那孤注一掷的“混沌干预”全速运转。
而在地球同步轨道之外,第七庭的监测设备显示,太阳系周边的宇宙背景辐射中,那种标志性的“静默”特征谱线,其强度正在以指数形式攀升。
潮汐,已至门前。
毁灭与新生,皆在下一个浪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