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退去后的第七天。
沈鉴站在“犁庭”基地主观察区破损的复合玻璃窗前。玻璃上的裂痕像冻结的闪电,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窗外没有阳光,也没有常见的阴云——天空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色彩,像是将银灰、淡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紫搅匀后,薄薄地涂抹在整个天穹之上。那光没有源头,均匀得令人心慌,却又在某种难以察觉的尺度上缓缓脉动,如同一个巨大生命体呼吸时皮肤的微光。
远处,“通天塔”的骨架静静矗立。它不再仅仅是人类的造物。塔身表面流淌着呼吸般明灭的辉光,那光芒并非来自任何可见的照明设备,而是从合金内部透出,时而如熔岩般暗红,时而如极光般青绿,频率与基地地板上传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震动同步。它活了,或者说,它成了某个更宏大生命体的延伸器官。
伏羲网络在三天前恢复了基础功能,此刻正以最低能耗模式,在每一个尚能接收信号的终端上循环播放着同一段信息。没有激昂的宣告,没有冗长的解释,只有一句用二十七种语言轮换显示的简单话语:
“我们仍在。世界已变。请等待进一步指引。”
字色是冷静的深蓝,背景是不断变化的、基于全球幸存传感器数据生成的抽象图谱——那图谱看起来既像神经元连接,又像地脉图,还像星云。
沈鉴低头,看向手中那张脆弱的纸。那是母亲最后一幅草图的复制件,用基地里仅存的古董级喷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像素粗糙,却分毫不差地再现了那些凌乱的漩涡和倔强刺破的光芒短线。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些“光芒”的线条,纸张边缘已微微起毛。
“光进来了……”他对着窗外那片奇异的天光,轻声重复七天前在聚焦舱外说过的话,“然后呢?”
没有回答。只有基地通风系统低沉、略显吃力的嗡鸣,以及从更深处传来的、断续的施工声——工程队正在抢修被潮汐期间能量过载烧毁的核心管线。
“沈记者。”身后传来平静的呼唤。
沈鉴转身。林枫(镜像)站在那里,一身朴素的工作服,眼下的乌青比七天前更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有一种卸下某种重负后的松弛感。他手里拿着一块平板。
“秦蒙的生理指标完全稳定了。”林枫将平板递过来,“脑波活动在昨天凌晨三点开始出现复苏迹象,不再是深度昏迷的δ波,出现了θ波和少量α波。医疗组判断,他正在自然苏醒过程中,可能就在未来24到72小时内。”
沈鉴接过平板,看着屏幕上那些起伏的曲线。代表“意识耦合度”的那条线,稳定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值上——68%,旁边标注着(基准已更新,含义待解析)。而“地脉谐振强度”则与秦蒙的心跳频率完全同步,仿佛他的心脏不再仅仅为自己跳动。
“他醒来后……还是他吗?”沈鉴问出了这七天来所有人都在想,却无人敢直接问的问题。
林枫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与沈鉴并肩望向“通天塔”。
“医疗组的预测模型显示,他的记忆核心区、人格中枢的神经结构保存完整。但从意识场扫描看……”林枫斟酌着词句,“他的‘边界’变了。以前,他的意识像一座有明确城墙的城堡,虽然与外界有城门相通。现在……城墙还在,但材质变了,更像是半透明的膜,而且上面布满了与外界——尤其是与地脉场——直接连通的‘微孔’。他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屏蔽外界的意识流动了。同时,外界也可能更直接地感知到他的某些深层状态。”
“共生。”沈鉴吐出这个词。
“初步判断是高度共生,但并非融合。他依然是一个独立的意识个体,只是……接口被永久性拓宽和深化了。”林枫转头看向沈鉴,“等他醒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是他最熟悉的人之一,也是目前少数能同时理解科技现实和人文隐喻的人。我们需要你帮助他理解自己的新状态,也帮助我们理解他。”
沈鉴苦笑:“我自己都还在理解这个世界。”
“我们都在学。”林枫的目光落回沈鉴手中的草图,“你母亲这些画……基地的分析团队有了新进展。想听听吗?”
沈鉴点头。
林枫在平板上调出一份分析报告:“我们将草图中的线条走势、漩涡的拓扑结构,与潮汐峰值期间‘通天塔’-地脉耦合场的频率爆炸数据进行了比对。相似度达到92%。这证实了你和秦蒙的猜测——她画的确实是某种‘应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