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意识的回应来得稍慢。它先“注视”着秦蒙那光丝相连的轮廓，然后，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景象出现了：
那棵银色树枝干上，缓缓“生长”出一枚新的、小小的芽苞。芽苞是半透明的，内部能看到极其细微的金色脉络在流动。同时，一个概念传来：
新枝。共生。观察。缓慢生长。
它认可了秦蒙作为“新枝”的地位，接受共生关系，但态度是观察和等待其缓慢生长，不急于求成。
紧接着，地脉意识主动传递了一组强烈的感受：疲惫。需休养。边界模糊。暂时稳定。
配合着这些感受的，是那片深邃存在逐渐“淡去”的景象，如同潮水缓缓退却，但退去前，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约定”意象：一枚简单的、由光勾勒的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已所剩无几。
“它需要休息，”秦蒙的意识之声带着理解，“潮汐和契约应力的冲击对它消耗巨大。它也在适应新的边界——与我们的耦合改变了它的某种内在平衡。它说目前暂时稳定，但……”他顿了顿，“沙漏的意象可能意味着，稳定期是有限的。”
第一次接触，在平静中开始，在充满信息量与未竟之问中结束。
银色光树缓缓消散，中央的黑色岩石恢复原状。意识景象褪去，众人重新“回到”临界对话厅，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刚从一场深沉而真实的梦中醒来。
沈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笔记，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用钢笔在纸上画下了那棵银色树和半透明芽苞的简图。
“记录组，汇报感知一致性。”林枫（镜像）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
各人汇报自己接收到的核心意象和概念，重合度高达85%。差异主要集中在情感色调的细微感受和某些象征的个人解读上。
“第一次接触成功。”林枫（主体）的投影总结，“建立了基础信道，确认了象征交互模式，获得了关键信息：地脉意识认可我们的身份和秦蒙的角色，但它自身处于疲惫和调整期，暗示稳定窗口可能有限。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在有限时间内，完成自我调整和对新关系的理解。”
吴桐补充：“它展示的‘伤痕’和‘手托种子’意象，是理解上古契约的关键。我们需要结合‘地维锚点’的考古数据，进行深度破译。”
“更重要的是，”陈樾看向秦蒙席位的数据流，“秦蒙作为‘新枝’的意象。这暗示他与地脉的连接是生长性的、有机的，而非机械的链接。他的状态可能会随着时间演变。”
医疗组的王医生报告：“接触期间，秦蒙的神经负荷有三次短暂峰值，但都在安全范围内。接触结束后，耦合读数有所回落，但他的基础生理指标……似乎更‘优化’了？代谢率微降，细胞修复指标微升。共生可能对他的身体有积极影响。”
秦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我很好。和它‘对话’比想象中……自然。就像和一片无比古老、无比广阔的森林交谈。它不急于说什么，但每一片叶子的颤动都是语言。”
沈鉴终于开口，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秦蒙，在接触中，你感觉‘你’和‘它’的界限清晰吗？”
短暂的沉默。
“清晰，也不清晰。”秦蒙回答，“当我专注于‘我’的视角时，界限很清楚。但当信息流通过我传递时，我会短暂地‘沉浸’在双方的感受里。就像站在河中央，能同时感受到两岸吹来的风。风的味道不同，但我能分辨。”他顿了顿，“目前，我还能选择站在哪里，看向哪边。”
“目前”这个词，让所有人心中微微一紧。
“辛苦了，秦蒙。好好休息。”林枫（镜像）结束了会议，“所有人，整理记录，四十八小时后进行第一次复盘分析。沈鉴，‘余烬图书馆’的第一个主题，就定为‘第一次接触：意象与象征’。”
众人散去。沈鉴最后一个离开大厅。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央的黑色岩石。那块石头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无生命的矿物。它是一个坐标，一个信标，一个新时代第一次握手时，留下的无形印记。
他走出大厅，沿着通道前行。路过一个开放的休息区时，他看到几名年轻的基地技术人员，正围着一个屏幕，低声讨论着什么。屏幕上显示的，是伏羲网络刚刚更新的一条公共信息：
“全球谐振背景场稳定度：74%。首次检测到‘行星级意识活动舒缓期’。建议：利用此窗口期，巩固社区连接，储备知识，向内审视。下一个指引将在36小时后更新。”
窗口期。
沈鉴想起地脉意识留下的那枚光之沙漏。
沙子，正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