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期第四十二天。
沈鉴坐在“余烬图书馆”越来越拥挤的档案室里,四周是堆积如山的物理存储器和全息投影出的交错目录树。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电子元件和一丝焦虑汗水混合的味道。他面前的屏幕上,并列开着十几个窗口:秦蒙最新的意识同步度曲线(已达72%,红线标注“观察阈值”)、雷毅事件的心理学终版报告、伏羲网络统计的“异常灵能活动”热点图、以及来自全球各个“记忆图谱”节点的碎片化求助或分享信息。
信息洪流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屏幕角落一个被标记为“早期原型-用户案例-加密存档”的古老文件夹图标。那是伏羲网络还在被称为“心境”APP时,最初一批深度用户的匿名化数据档案,尘封已久。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它。权限自动验证通过——作为“余烬图书馆”的主理人,他拥有最高资料调阅权。
文件夹里,案例编号杂乱无章。他随机点开一个标注为“Case-0137:暴怒的镜”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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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戳:新纪元前4年。
用户代号:砺锋。
初始状态:重度情绪失控倾向,伴随不明躯体神经痛。职业:某精密制造厂高级技工。
档案记录是从一段音频开始的,背景是嘈杂的工厂环境音。
一个压抑着巨大怒火的男声,对着手机APP语音输入低吼:“……我受够了!那帮坐办公室的蠢货!又改图纸!第三十七次!他们知不知道我们调一次机床要多久?我的手臂……又开始针扎一样疼!庸医说我心理作用!我他妈……”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几乎破音。
接下来是“伏羲”早期AI教练平静的合成音回应:“检测到您的心绪波动已突破‘焦灼境’阈值,进入‘暴怒境’边缘。建议立即执行‘情绪溯源’与‘躯体共感分离’引导程序。是否开始?”
男人粗重地喘息着,沉默了几秒,咬牙道:“……开始。”
记录切换成文本摘要和关键生理数据图谱。在“伏羲”的引导下,用户“砺锋”被要求不评判、不压抑,只是去细致地“观察”自己的愤怒:它升起的位置(胸口)、伴随的生理感觉(发热、拳头紧握)、联想到的画面(无能的上司、冰冷的机床)、以及更深层的情绪(不被认可的委屈、对自身技艺无法完美施展的焦虑)。
过程反复而艰难。记录显示,最初三次引导都因用户愤怒再度爆发而中断。但第四次,发生了微妙变化。
文本记录:
“用户反馈”: “……奇怪,当我试着不去骂他们,只是感受这股火在胸口烧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那火不全是冲着他们的……有一部分,是对我自己调机床时,右手那一下0.01毫米微颤的……极度不满意。我恨的不是他们改图纸,我恨的是我居然会被这种改动难住,恨我手抖!”
“生理数据”: 心率变异度首次出现回升,伴随愤怒的神经放电模式中出现一缕异常的、高度有序的阿尔法波。
“伏羿”敏锐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引导语随之调整:“检测到‘暴怒’情绪内核中分离出‘对技艺瑕疵的零容忍执着’。此执着可转化为‘镜’的素材。是否尝试构建‘镜心壁’初始模型?”
“砺锋”同意了。
后续记录显示,“伏羲”提供的“镜心壁”模型并非固定功法,而是一套动态的认知重构框架:引导用户将对外部的愤怒,先转化为对内部“执着”的清晰观照(如镜映物),再将这份高度专注的“执着”能量,反向用于稳定自身心绪和躯体感知。
练习持续了两周。档案中附有一段“砺锋”在工厂危机时刻的后续自述(文字转录):
“那天,生产线主控电脑突发故障,误指令导致一台重型多轴机床失控,刀头以最高速砸向价值千万的核心部件。所有人都傻了。我不知道哪来的念头,那一瞬间,脑子里没有任何杂音,没有对损失的恐惧,也没有对失控机床的愤怒。只有极致的清晰——像一面镜子,照着那台机器的运动轨迹、主轴残余动量、旁边可用的急停杠杆角度、以及我自己的身体位置和发力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