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骤然甍逝,国丧期间,我再想以赈灾之名,恐已不合时宜。
这件事,恐怕不得不缓一缓,拖上一拖了。”
“此事不必过分担忧。”李东阳似乎早有考量,“最重要的那一环,本就不在京城。
我即刻就给王守仁修书一封,令他不必急于回京复命。
务必将河北一带的流寇彻底剿除,肃清地方,以安圣心。”
行动的最关键一环,正是手握兵权、善于用奇的王守仁。
只要他一日不奉召归京,他们的谋划就一日不算真正启动,所有的力量都将保持静默,如同蛰伏的毒蛇。
即便皇帝此刻已心生警惕,严加查探,恐怕也难以抓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
……
仁寿宫内,哀声凄凄,白幡低垂,沉重的檀香气混合着烛火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皇帝朱厚照一身粗麻重孝,跪在巨大的金丝楠木灵柩前,身体因持续的哭泣而不停颤抖。
他不仅是哭,更是将孝子的行为准则刻入了每一个细节。
辍朝罢乐,摒弃一切荤腥,只进粗茶淡饭,身上的孝服似乎都宽大了一圈,更衬得他面容憔悴苍白,眼窝深陷。
守灵之时,他几次因“悲痛过度”而向前栽倒,气息奄奄,被左右太监慌忙扶起,喂参汤掐人中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他不顾劝阻,仍坚持长跪不起,用沙哑的嗓音声声呼唤着“娘亲”,诉说着往昔未能承欢膝下的悔恨与如今天人永隔的撕心裂肺。
其情其状,真挚惨切,闻者无不动容,见者无不心酸。
大明的文武百官,皆身着素缟麻衣,按品级序列,黑压压地跪满仁寿宫内外广阔的庭院。
在礼部尚书张升沉重而拖长的唱礼声中,官员们依制叩首、起身、再叩首,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
焦芳在行礼的间隙,偷偷抬眼觑见天子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在心中暗暗赞叹。
大明以孝治天下,天子如此至孝,岂非江山社稷之福,天下万民之表率?
焦芳借着行礼的间隙,四处张望,只见文臣中有人偷偷拭泪,显然是被皇帝的“纯孝”深深感动。
焦芳眼看自己被比了下来,不敢耽搁,嚎啕大哭。
哭声震天响,引得文臣武将都侧目相望!
有人心中怨怼,也有人暗自敬佩!
此人不学无术,却能脱颖而出,进入内阁,绝不是徒有虚名!
别的事暂且不提,太后甍逝,他是真哭啊!
英国公张懋身着礼服外罩麻衣,站在武官勋贵队列的最前方,神色肃穆,一丝不苟地行着礼。
然而,他的内心深处却在剧烈地翻腾,犯着巨大的嘀咕。
李东阳不是说太后之死和陛下有关吗?
我这怎么看着不像啊!
陛下这悲恸之情,逼真至此,不似全然作假啊!
他混迹朝堂、沙场数十年,自认看透人心,此刻却有些把握不准了。
瞧皇帝那消瘦的模样,额上叩首留下的青紫,还有那眼泪,情真意切,若非至情至性,焉能如此?
莫非真像诏书里说的那样,太后真是因为思念先帝成疾,忧思过度而骤然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