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一名身着新军服色的哨兵疾步跑来。
哨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清晰。
“禀将军!营门外有天子使者到!”
汪直收敛心神,转身向营门口走去。
只见营门方向,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人正逡巡不前。
而被拦在营门鹿角之外的,赫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
只见刘瑾面色不悦,正与守门的哨兵说着什么。
那哨兵虽执礼甚恭,身形却如钉子般牢牢挡住去路。
汪直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快步迎了上去,隔着老远便拱手笑道:
“刘公公!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军营里来了?”
刘瑾闻声转过头,脸上那层寒霜几乎能刮下来?
他尖细的嗓音带着明显的不快。
“汪公公,您练的好兵,真是好大的威风,好严的规矩啊!
我奉皇爷之命前来,这些士卒竟敢阻拦。
说什么没有你的将令,营门不能擅开!嘿嘿,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汪直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那几名尽职尽责的哨兵。
见他们虽面对刘瑾这等权宦,依旧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心中其实颇为赞许。
“刘公公息怒,这些士卒都是新募的粗人。
只知死守军令,不懂变通,冲撞了公公,万望海涵。”
那几名哨兵闻言,这才默默行礼,退至一旁。
但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刘瑾及其随从。
刘瑾见汪直服软,脸色稍霁,但那股怨气显然未消。
他冷哼一声,语调拉得更长。
“不懂变通?我看他们是太懂规矩了!
汪公公,您这做派,倒是让我想起一段故事来了。
当年那汉文帝劳军,到了霸上、棘门,皆是长驱直入,将军事先毫无准备。
可到了细柳营,周亚夫却甲胄在身,以军礼相见,硬是让天子按辔徐行,依着军营规矩来。”
他斜睨着汪直,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道:
“依我看呐,汪公公治军严整,令行禁止。
颇有古之名将之风,真乃我大明的周亚夫啊!”
“周亚夫”三字入耳,汪直骤然一顿,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
周亚夫!
他如何不知!
西汉名将,治军严整,驻守细柳营连汉文帝的车驾都敢按军规阻拦,因而得到文帝赏识,委以重任。
后来为汉景帝平定了席卷半壁江山的七国之乱,立下不世之功!
然而,这位功勋卓着的名将,最终下场如何?
只因儿子私买御用甲盾准备陪葬用品,便被汉景帝猜忌,下狱论罪,最终在狱中绝食吐血而亡!
功高震主,刚直招祸!
刘瑾此言,看似褒扬,实则诛心!
是在暗示他汪直拥兵自重,藐视君威,是在将他往火坑里推!
一瞬间,汪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背后的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内衫。
他深知自己虽得陛下信重,委以练兵重任。
但根基远不如刘瑾这等自东宫便跟随皇帝的“旧人”深厚。
自己是成化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可成化爷早已龙驭上宾多年!
陛下虽然雄才大略,对自己也算信任有加,但帝王心术,深似海!
今日士卒阻拦刘瑾,乃是严格执行自己定下的军规。
本是无心,可若被刘瑾这不断在陛下耳边吹风,扣上一顶“跋扈”、“欲效周亚夫”的帽子……
自己纵有满腔忠心,可一旦被皇帝猜忌,那便是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