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台，并非一座真正的“台”。
当林衍抵达虚空子所指的方位时，看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雾气。雾气缓缓翻涌，笼罩着方圆千里的区域，看不清内部景象，只能隐约看到雾气深处，有十二根通天巨柱的虚影若隐若现。
巨柱呈环形排列，每一根都有千丈之高，粗达百丈，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这些符文在雾气中闪烁着微光，仿佛在呼吸。
“这就是问心台？”金鳞落在林衍肩头，望着雾气，“好强的神魂波动。”
林衍点头。
他也能感受到，雾气中弥漫着一股强大的、直指人心的神魂力量。这股力量无孔不入，仿佛能穿透一切防御，直达修士内心最深处。
“闯问心台者，需独行。”
一个苍老、淡漠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
“坐骑、法宝、傀儡，皆不可入。只身踏入，方见本心。”
林衍皱眉，看向金鳞。
“主人，我在这里等你。”金鳞很懂事。
“小心些。”林衍叮嘱，“若有事，立刻传讯给我。”
“明白。”
林衍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白色雾气。
雾气触体的瞬间，他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幕。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化，不再是古路，也不是雾气，而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上下四方，皆为白色。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甚至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只有他自己，悬浮在这片纯白之中。
“问心台，第一问。”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仿佛就在耳边。
“汝为何修仙？”
林衍心中一动。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直指道心。
若回答模糊，或心志不坚，恐怕会被直接传送出去，甚至……神魂受损。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为掌控命运，为求长生，为探大道之秘，亦为……守护珍视之人。”
声音在纯白空间中回荡。
许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若长生与守护，只能择其一，汝当如何？”
林衍沉默。
这确实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修仙者求长生，是为了有更长时间去探索、去体验、去成长。但若为了长生而放弃所有珍视之人，那样的长生，又有何意义？
“我都要。”林衍回答，语气坚定，“我会追求长生，也会尽力守护。若真有无法两全之时……我会选择在那一刻，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没有答案的答案。”那声音似乎轻笑了一声，“但，诚实。”
纯白空间开始变化。
前方，出现了一条青石小路。小路蜿蜒向前，不知通往何处。
“踏此路，见本心。”
林衍踏上青石小路。
第一步踏出，周围的纯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
青阳镇，林家老宅。
林衍站在自家院落中，看到年幼的自己正在父亲的指导下，练习基础拳法。母亲在一旁含笑看着，眼中满是慈爱。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时光。
但画面一转，火光冲天。
黑衣修士杀入林家，父母拼死将他藏在枯井中，自己却倒在血泊中。年幼的林衍透过井盖缝隙，眼睁睁看着双亲被杀，看着林家上下三十七口人，一个个倒下。
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复仇，是你的执念吗？”那个声音问。
“曾经是。”林衍看着那些画面，眼神平静，“但如今，我已经放下了。仇报了，因果了了。这段记忆依然存在，但它不再是我前进的动力。”
“那你的动力是什么？”
林衍继续向前走。
青石小路延伸，景象再次变化——
混沌谷，鹰嘴岩。
他在这里修炼，在这里炼丹，在这里与谷中弟子谈笑。他看到秦雨薇从青涩少女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副谷主，看到冷面从冷漠杀手变成可靠的同伴，看到黑心叟从狡诈散修变成尽心尽力的长老。
他看到叶晨，那个倔强的少年，最后笑着对他说：“谷主……快走……”
“守护，是你的执念吗？”
“是，也不是。”林衍停下脚步，“我确实想守护他们，但更希望他们能自己强大起来，不需要我的守护。真正的守护，不是永远挡在他们前面，而是让他们有能力面对风雨。”
“那你呢？你要面对什么？”
林衍望向小路前方。
那里，雾气弥漫，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台的轮廓。
“我要面对……我的道。”
他继续前行。
这一次，周围的景象不再是过去，而是……未来。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青铜门前，门后是无尽的混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消失在混沌深处。
他看到自己坐在一座古老的宫殿中，下方是无数跪拜的身影，那些身影气息强大，有些甚至超越了化神。而他，面无表情，眼中只有冷漠。
他看到自己孤独地站在星空之巅，俯瞰诸天万界，身边空无一人。
“这是……可能的未来？”林衍喃喃。
“是你内心的投射。”那声音道，“你对强大的渴望，对孤独的恐惧，对永恒的迷茫，都在这里显现。”
“那么，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未来？”
“这要问你自己。”
林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只剩下坚定。
“这些，都不是我要的未来。”
他迈步，走向那座高台。
周围的未来景象，如泡沫般破碎。
最终，他登上了问心台的顶端。
台顶是一个圆形平台，直径约十丈，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平台中央，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铜镜。
镜面模糊，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
“问心台，最后一问。”
那个苍老的声音，仿佛就是从铜镜中发出。
“若为求大道，需斩断一切因果、情缘、执念，汝可愿？”
这是一个诛心之问。
许多修士走到这里，都栽在这一问上。
斩断因果，意味着抛弃过往的一切——亲人、朋友、恩怨、记忆。从此孑然一身，心中只有大道。
这确实是一条通往大道的捷径。
但……那还是“我”吗？
林衍看着铜镜，缓缓摇头：
“不愿。”
“为何？”
“因为那样的道，不是我想要的道。”林衍语气平静，“混沌之道，包容万物。若连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执念都无法包容，又如何包容天地，包容万法？”
“大道无情，但人有情。我修仙，不是为了变成一块石头，而是为了在漫长的生命中，保留‘人’的本质。”
话音落下，铜镜震动。
镜面中的混沌开始旋转，最终凝聚成一行字：
“道心澄明，可入中段。”
铜镜缓缓落下，飘到林衍面前。
“此为‘问心镜’，可照见本心，抵御心魔。持此镜，可安然通过问心台禁制，进入中路段。”
林衍接过铜镜，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一般。
“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那声音渐渐远去，“中路段凶险，望你……不忘初心。”
话音消散。
周围的纯白空间开始崩解。
林衍感觉自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眼前一花，已经回到了雾气之外。
手中，问心镜静静躺着。
金鳞飞过来：“主人，你成功了？”
“嗯。”林衍点头，望向雾气深处。
此刻，雾气缓缓分开，露出了一条通道。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那里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