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迷雾礁”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浓汤，在压抑中积蓄着力量。
甄嬛再没有像那天晚上一样“醒”来过，但她的状态，以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好转。脸色不再是吓人的死白，渐渐有了一丝活气。呼吸变得悠长平稳，虽然还是很弱。最明显的是她皮肤下流动的银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持续的时间也长了些，像是她身体内部在进行着一场悄无声息的重建。
陈玄每天给她施针、灌药，眉头终于舒展了一点。“夫人的经脉，最核心的几条，银光已经搭起了‘桥’。虽然脆弱得像蛛丝，但内息总算能勉强流转了。五脏的出血止住了，移位也在慢慢恢复。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半个月，或许能真正清醒过来。”
这消息像一阵暖风，吹散了营地不少阴霾。只要夫人还活着，还在变好，大伙心里就有底。
但外界的压力，一刻也没放松。
荷兰人彻底缩回了他们在南洋的老巢，短时间内看来是没能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了。可“螺渊”方向的异象，却一天比一天吓人。
黑雾弥漫的范围又扩大了，几乎笼罩了小半个“螺渊”海域。雾里传来的怪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低沉的嗡鸣，有时候是尖锐的嘶叫，还有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像是巨大骨骼摩擦的“嘎吱”声。鲁铁带着人在距离“螺渊”二十里外的一处隐秘礁石上设置了观察点，用自制的简陋“千里镜”日夜监视。
传回来的消息，没一个让人安心。
“黑雾里确实有‘影月’的船在活动，但很少，鬼鬼祟祟的，不像在打仗，倒像是在……布置什么？”观察的弟兄回来说，“他们的小船经常往雾里深处运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还有，那些怪物触腕，出现的次数少了，但只要出现，就比之前更凶，颜色也从幽绿变得有点发黑。”
“能量读数呢？”鲁铁追问。
“乱！乱得一塌糊涂！咱们那破仪器指针都快转飞了！而且读数一天比一天高，核心区域的能量反应，已经快赶上之前‘归墟之眼’爆发前了！”
帐篷里，赵峥、鲁铁、陈玄、施宣慰使，还有坚持参与核心决策的尚青莲，围着那张根据甄嬛显化图案和观察信息拼凑出来的粗糙海图，脸色凝重。
“不能再等了。”赵峥手指重重戳在“螺渊”那个标记上，“‘影月’肯定在搞大动作。夫人给的指引，钥匙在‘螺渊底’。等夫人醒，可能就来不及了。”
“可怎么进去？”施宣慰使指着那一片代表黑雾的阴影，“硬闯？咱们这点船，这点人，进去就是送死。”
鲁铁盯着海图，手指沿着那条闪烁的虚线比划：“夫人展示的路线，是从‘归墟之眼’漩涡边缘，贴着一条能量相对稳定的‘暗流’带，斜插进‘螺渊’侧后方一个……像是裂缝或者水下洞穴的入口。这路线，避开了黑雾最浓、怪物最多的正面区域。”
“但‘归墟之眼’现在也不安全。”陈玄提醒，“虽然没再出现那种大触手，但能量依旧狂暴，小漩涡不断。”
“所以需要精确的导航，和能扛住能量冲击的船。”鲁铁看向赵峥，“咱们还有一艘‘黑鲨号’龙骨结实，船体受过强化，稍微改装一下，或许能试试。但船上必须带至少一台能用的‘震波发生器’，关键时刻干扰能量。还有，夫人说过，圣器的力量能一定程度上安抚或驱散混乱能量。”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角落床榻上昏迷的甄嬛，以及放在她枕边的双匕。
“姐姐还没醒，圣器……”尚青莲抿着嘴。
“夫人昏迷，但圣器与她的联系还在。”陈玄沉吟道，“或许……可以尝试由别人暂时携带圣器？借助其力量通过危险区域？当然，这有风险，圣器可能排斥，夫人也可能受到影响。”
“我去。”尚青莲立刻说。
“不，青莲姑娘，你留下来照顾夫人。”赵峥摇头，“我去。我修为最高，万一有什么变故，还能抵挡一阵。”
“赵峥，你是主心骨，不能轻易犯险。”施宣慰使反对。
争论不下。
就在这时，床榻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
所有人瞬间噤声，猛地转头。
甄嬛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这一次，不再是空洞失焦。虽然眼神还很虚弱、迷茫，像是蒙着一层水雾，但确确实实，有了神采。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扫过帐篷，扫过每一张熟悉又带着震惊与狂喜的脸。
“……吵……”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尚青莲第一个扑过去，眼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大声哭。
陈玄抢上前把脉，几息之后，激动得手都在抖：“真的醒了！神魂归位了！老天有眼！”
鲁铁、赵峥、施宣慰使全都围拢过来，眼圈发红，想说什么，又怕惊扰了她。
甄嬛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聚焦看清眼前的人。她尝试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轻微地颤了颤。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枕边的双匕上。
“拿……来……”她气若游丝。
尚青莲小心地将“祀渊”与“镇海”捧到她手边。甄嬛的手指极其缓慢、颤抖地摸索着，终于握住了熟悉的匕柄。就在她握住的一刹那，双匕匕身上的红蓝光芒微微一亮，那新生的银纹也流淌过一抹温润的光泽。一丝微弱但清晰的热流，从匕柄传入甄嬛掌心，沿着她刚刚重建的脆弱经脉，艰难地游走了一圈。
她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眼神清明了一丝。“多久了？”她问，声音依旧嘶哑虚弱。
“从爆炸那天算，十八天。”赵峥连忙回答，语速很快但清晰地将这十八天发生的事情，拣最重要的说了一遍：荷兰败退、“影月”异动、黑雾扩张、怪物变化、她的短暂苏醒和显化地图、以及他们刚才的争论。
甄嬛安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听到自己曾“醒”来并给出指引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似乎努力回想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等赵峥说完，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甄嬛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时，虚弱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地图……方向……对。”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很清晰，“银光……是‘观星’前辈……残留的守护灵韵……混合了‘归墟’本身的……秩序印记。它给了我……一些破碎的……知识和……本能的指引。”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螺渊’底下……有‘七枢’之一……‘镇渊枢’的……遗迹。‘影月’的目标……不是简单破坏……他们想用血祭和混乱能量……污染并……强行控制‘镇渊枢’的残存核心……把它变成……打开‘归墟之眼’深层封印的……钥匙。或者……干脆引爆它，制造更大的灾难，浑水摸鱼。”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这骇人听闻的阴谋，众人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把‘钥匙’……”赵峥追问。
“不是实物。”甄嬛摇头，“是……权限，或者……共鸣的‘频率’。在‘镇渊枢’遗迹最深处。需要……圣器的力量……加上正确的‘灵纹’引导……才能安全接触并……尝试获取或……安抚。”她又咳嗽了两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我的身体……去不了。”
“夫人！您刚醒，千万不能激动！”陈玄急道。
“听我说完。”甄嬛目光扫过众人，“必须有人去。赵峥，你带队。圣器……‘镇海’匕，你带着。”她看向膝上的蓝色匕首。
“夫人，这怎么行！圣器认主！”赵峥惊道。
“它现在……认可了我的意志。我会用残存的……灵韵和精神力，暂时……与你建立一道脆弱的链接。你可以有限度地……借用它的‘镇’与‘护’之力。但记住，时间不能长，负担极重，主要用它……感应和防御。”甄嬛解释，“‘祀渊’留在我身边，它的‘净’与‘蚀’之力，与我体内的银光同源，能帮我……更快恢复。”
“姐姐，这太危险了！对你，对赵大哥都危险！”尚青莲急得直掉眼泪。
“没有……安全的办法。”甄嬛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锐利而坚定，“‘影月’不会给我们时间。他们准备的越久，成功的可能越大，造成的灾难也越大。必须……在他们完成前，干扰他们，找到‘钥匙’。”
她看向鲁铁：“船，改装得如何？”
鲁铁立刻汇报：“‘黑鲨号’正在加固船首和龙骨，加装一层薄铜皮防能量侵蚀。拆了那台损坏最轻的‘震波发生器’，简化了结构，改成手摇触发，能短时间爆发三次干扰波。另外，准备了尽可能多的‘净源髓液’稀释剂，洒在船体或许能削弱能量侵蚀。”
“不够。”甄嬛微微摇头，“能量乱流……比你们想的厉害。需要……更直接的‘屏障’。”
她示意尚青莲将她稍微扶起一点，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近乎透明的银光。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额头上迅速渗出冷汗，但她咬着牙，艰难地凌空勾勒起来。
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细小银色符文构成的简易立体图案，在她指尖缓缓成型，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玄奥的气息。图案的中心，隐约是“镇海”匕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