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海，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三艘帆船如同沉默的幽灵，切开水流，朝着西面的“碎星滩”疾驰。船上的风帆早已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吃满了从东南方向吹来的、带着咸腥和硫磺味道的夜风。甲板上，除了必要的水手在操控船只，其余人都按照施宣慰使的命令，偃旗息火，手持兵器，紧贴在船舷内侧的阴影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兵刃偶尔碰撞船板的轻响暴露着他们的存在。
船舱内，光线昏暗。甄嬛靠坐在铺了厚毯的角落，陈玄刚刚给她换完药，左肩的伤口被干净的布条层层包裹，虽然依旧火辣辣地疼，但至少不再流血。一碗热腾腾的、加了肉干和干菜熬成的稀粥下肚，冰冷的四肢总算恢复了一点暖意。尚青莲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眼睛红肿，却强撑着给她喂水擦汗。
“感觉怎么样？还能撑住吗？”施宣慰使高大的身影弯着腰钻进船舱，甲胄上的血迹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无妨。”甄嬛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冽。她抬了抬绑着“祀渊”的右手腕，那层温润的银白光泽在黑暗中微微流转。“‘净魂铃’的联系还算稳定，我能感觉到赵戍那边的情况，污秽侵蚀被有效遏制，地脉震荡也平缓了些。但‘影月’的仪式核心能量依然庞大，只是暂时被压制和干扰。”
她顿了顿，看向施宣慰使：“碎星滩的情况，探清楚了吗？”
施宣慰使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海水浸得有些发皱、却用炭笔粗糙画就的海图，铺在甄嬛面前的矮几上。
“老子派了最机灵的两个‘水鬼’先摸过去看了。”他粗壮的手指戳在海图上一个标记为乱石堆和浅滩的区域，“就是这里，碎星滩。地形复杂，外围全是暗礁和浅滩，大船进不去。‘影月’的补给船是三艘中型货船，吃水浅，停在最里面一个相对隐蔽的小湾里。湾口有两条他们的黑色快船巡逻，岸上大概有十几二十个守卫，都带着家伙，警惕性不低。”
他手指在湾口外围划了一圈：“不过，这片暗礁区对我们来说也是机会。我们的船小，吃水也浅，可以顺着这条隐秘的水道……”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勾勒出一条弯曲的虚线，“摸到距离他们停船小湾不到两百丈的地方！然后，老子亲自带一队好手，乘小舢板或者干脆泅渡过去，给他们来个中心开花！”
鲁铁也猫着腰钻了进来，接口道：“施老的计划可行。我看了水道，虽然窄，但我们的船勉强能过。关键是动作要快，动静要小。天快亮了，我们必须赶在第一缕阳光照亮海面之前，完成突袭，然后迅速撤离。否则一旦被缠住，他们的援军从‘螺渊’方向过来，我们就被包饺子了。”
甄嬛仔细看着海图，又感应了一下手腕上“祀渊”传来的、与“净魂铃”和“镇海”的微弱联系。突袭“碎星滩”，从战术上看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既能打击“影月”的补给线，制造混乱，又能缴获急需的物资，甚至可能获得情报。但风险同样巨大。
“计划我同意。”甄嬛最终点头，目光扫过施宣慰使和鲁铁，“但有几点必须注意。第一，首要目标是烧毁物资，制造混乱，杀伤敌人次之，不要恋战。第二，尽量抓活口，尤其是看起来像头目或者祭司的家伙，我们需要情报。第三，行动时间必须严格控制在两刻钟之内，无论是否得手，必须撤退。第四……”
她看向鲁铁和陈玄：“鲁师傅负责带队突击，陈长老带几个人，专门负责搜索可能存放文书、地图、或者特殊物品（比如‘蚀渊晶核’相关）的舱室。施伯父，您坐镇指挥船，负责接应和外围警戒。我……”她抬起右手，“我会在这里，尽量通过‘净魂铃’的远程联系，为你们提供一些……辅助。”
“辅助？”施宣慰使和鲁铁都是一愣。
“嗯。”甄嬛的目光投向船舱外黑暗的海面，“‘净魂铃’的净化之力，对‘影月’的邪功有天然的克制和干扰。虽然距离远，效果会大打折扣，但我可以尝试在小范围内，制造短暂的‘净化冲击’或者‘精神安抚’，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你们扰乱敌人的心神，或者削弱他们的邪术威力。”
这是一个更大胆的尝试。之前她都是进行被动的共鸣净化或者模拟气息，现在要尝试主动的、带有攻击或干扰性质的远程辅助。这对她精神力的消耗和控制力的要求，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施宣慰使和鲁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担忧。但此刻箭在弦上，任何一点额外的助力都可能决定生死。
“夫人，您……千万量力而行！您的身体最重要！”鲁铁郑重道。
“我明白。”甄嬛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吧。”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三艘帆船进一步减速，如同暗夜中滑行的海兽，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那片标记着危险暗礁的复杂水域。经验最丰富的老水手被派到船头探路，用长竿不断探测水深，引导船只沿着那条隐秘的水道蜿蜒前行。
天空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时间，越发紧迫。
终于，在距离“碎星滩”那个隐蔽小湾不到两百丈的一片礁石阴影后，三艘帆船缓缓停下，下锚。这里水很浅，船底几乎要擦到礁石，但正好被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完全遮挡，从湾口方向绝对看不到。
二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包括鲁铁、陈玄，还有几个水性极佳、身手矫健的弟兄，已经换上了紧身的黑色水靠，脸上涂了防止反光的泥灰，检查着各自的兵器——短刀、分水刺、手弩、还有用油布包裹的火油罐和火折子。施宣慰使亲自检查了每一个人的装备，压低声音做着最后的交代。
“记住！快！准！狠！烧船为主，杀人次之，抓活的！两刻钟，听到三声短促的夜枭叫，立刻撤退！谁要是贪功恋战，老子回去剥了他的皮！”
众人无声点头，眼中闪烁着决死的光芒。
两条蒙着黑布的小舢板被悄无声息地放入水中，每艘载着五人，朝着小湾入口那两条巡逻快船的方向悄然而去。他们是负责解决外围警戒的。
鲁铁则带着陈玄和其他八人，直接滑入冰冷的海水，口衔短刃，如同真正的水鬼，贴着海面，朝着小湾内那三艘补给船的阴影潜游过去。
甄嬛留在主船的船舱里，尚青莲紧张地守在她身边。船舱的帘子被放下，只留一条缝隙。甄嬛盘膝而坐，将绑着“祀渊”的右手平放在膝上，左手轻轻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极度专注而又极度放松的奇异状态。她要同时维持与“净魂铃”的远程联系，感应鲁铁他们的行动方位，还要准备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船舱外寂静得可怕，只有海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尚青莲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突然，船舱帘子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施宣慰使那张粗犷而紧张的脸探了进来，对着甄嬛无声地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几乎同时，甄嬛“感觉”到了！不是通过眼睛或耳朵，而是通过“祀渊”那微妙的共鸣和自身灵觉的延伸——远处小湾入口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却被水波放大的利器入肉声和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外围警戒的“影月”巡逻快船，被解决了！
行动开始了！
甄嬛精神一振，立刻将全部注意力投向小湾内部。她能模糊地“感觉”到，鲁铁等人如同八条黑色的毒蛇，已经分别潜到了三艘补给船的船底阴影中。船上的守卫似乎并未察觉，隐约还能听到船舱里传来的、带着疲惫的交谈声和鼾声。
动手！
没有任何预兆，八个黑影如同海豚般猛地从船侧海水中窜起，手中钩索抛向船舷，矫健的身影顺着绳索飞速攀爬！几乎在登上甲板的瞬间，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便骤然炸响！
“敌袭！有敌人上船了！”
“是‘镇海盟’的杂碎！杀了他们！”
“快！发信号！通知长老！”
守卫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快！这些“影月”教徒显然不是乌合之众，短暂的惊慌后，立刻组织起了抵抗！更麻烦的是，其中一艘补给船的船舱里，猛地冲出了两个身穿黑袍、手持骨杖的祭司！他们口中念念有词，骨杖挥动，船舷两侧的海水骤然翻腾，凝聚成几条漆黑的、散发着恶臭的触手，朝着登船的鲁铁等人缠绕抽打过去！
邪术！而且看威力，这两个祭司的修为不低！
鲁铁一刀砍翻一个迎面冲来的守卫，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条抽来的黑色触手，触手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衣物瞬间被腐蚀出破口！
“小心！有会邪术的祭司！陈老，对付他们！”
陈玄早已盯上了那两个祭司。他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飞快地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纸包，用指甲划破，将里面的粉末朝着祭司的方向猛地撒出！粉末在空中遇风即燃，化作淡蓝色的火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暂时干扰了祭司的视线和施法节奏。同时，他手中的银针如同暴雨般射向两个祭司的要害！
两名祭司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挥动骨杖格挡银针和扑来的诡异火焰，口中的咒语被打断，那几条黑色触手的动作立刻变得迟滞起来。
趁此机会，鲁铁和另外几名弟兄怒吼着扑向剩下的守卫，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同时，有人已经将火油罐砸在了船舱和堆积的货物上，火折子一晃，橘红色的火焰立刻腾起！
但“影月”的抵抗异常顽强。尤其是那两个祭司，在最初的慌乱后，很快稳住了阵脚。他们不再试图凝聚大范围的触手，而是将邪术力量集中，在身前形成一面面旋转的、由黑水和怨魂构成的盾牌，抵挡攻击，同时骨杖尖端不断射出一道道阴毒的黑气，如同毒蛇，专攻下盘和关节，阴险狠辣。鲁铁等人一时间竟被压制住了，放火的进度也受到了阻碍。
更糟糕的是，远处“螺渊”方向，隐约传来了凄厉的骨哨声！这边的战斗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影月”的主力！援军恐怕很快就要到了！
船舱内，甄嬛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她通过“祀渊”的模糊感应，“看”到了小湾内的激战，感受到了鲁铁他们的困境和那两个祭司身上散发出的、令人极度厌恶的污秽邪气。
必须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