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骨头缝里反复刮擦,又像是整个脑袋被浸入冰水后再放到火上烤。甄嬛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剧痛中浮沉,时而感觉自己沉入了万丈海底,被沉重的水压碾碎每一寸骨骼;时而又像是飘在滚烫的岩浆上,皮肤和灵魂都在被灼烧、蒸发。
手腕上“祀渊”传来的那点温热,成了她与这个痛苦世界唯一的联系,细弱、却顽强,像风中残烛,又像溺水者手中最后一根稻草。她紧紧“抓”住这点联系,用尽残存的意志力,不让自己的意识彻底消散。
黑暗并非死寂。她模糊地“听”到周围混乱的声音——青莲带着哭腔的呼喊,鲁铁粗重焦急的喘息,兵刃划过礁石的刺耳摩擦,还有……一种沉闷的、规律的“咚……咚……”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那是……赵戍?还是……“心印”?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她努力集中涣散的精神,试图循着“祀渊”与“镇海”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链接,去触碰那沉重心跳的来源。
链接太脆弱了,距离太远了。她的尝试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掷一根蛛丝,渺茫得可怜。但就在她的意志即将再次被剧痛和虚弱淹没的刹那,一点奇异的、冰冷的“触感”,顺着那几乎不存在的链接,反向传递了过来。
不是赵戍那沉重悲怆的意念,也不是“镇海”匕冰凉的净化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宏大、更加……非人的感知。如同站在山巅俯瞰大地,又像是沉在海底仰望星空。她“看”到了破碎的、飞速掠过的画面:
——无尽的黑暗深海,一点土黄色的、如同心脏般缓慢搏动的光芒(是“心印”?),光芒延伸出无数细密的脉络,与广袤的海床和地壳相连,散发着沉重、稳固、滋养万物的气息(大地生机?)。
——另一股污浊的、暗红色的、如同溃烂伤口般的能量,正从“螺渊”深处的某个点(“影月”的祭坛?)喷涌出来,如同贪婪的毒藤,疯狂侵蚀、缠绕着那些土黄色的脉络,试图将其染黑、腐化(污秽侵蚀)。
——而在那暗红毒藤的核心处,隐约闪烁着几点更加幽暗、更加冰冷的金属光泽,它们如同毒藤上的倒刺和獠牙,结构精密、运转死板,散发着与自然生机格格不入的、机械般的杀戮气息(“渊铁魔像”?或者……制造魔像的某种“核心”?)。
——更远处,似乎还有几团更加隐晦、如同深海掠食者般静静悬浮的幽绿光晕,冰冷地注视着毒藤与黄色脉络的争斗(“潜渊会”?)。
——最后,画面猛地拉近,聚焦到那暗红毒藤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那里有一颗正在缓慢旋转的、多棱面的暗紫色晶石(“蚀渊晶核”?),晶石内部结构复杂,无数细微的能量回路如同血管般延伸,连接着外部那些冰冷的金属造物……而在这个精密而邪恶的能量结构某处,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不协调的“震颤点”,仿佛是整个系统的一个“冗余”或“瑕疵”……
这些画面和信息碎片庞杂、混乱、转瞬即逝,带给甄嬛意识难以承受的冲击,几乎让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魂彻底粉碎。但其中关于那暗紫色晶石内部结构和那个“震颤点”的影像,却异常清晰地烙印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苍凉、仿佛亘古不变的意念,如同地壳运动般缓慢地“碾”过她的感知:
“……大地有枢……生发为机……邪秽侵染……机枢逆转……”
“……汝持钥者……可视其纹……寻其瑕隙……以正击逆……”
“……然……此身将陨……力不可久……”
这意念并非直接交流,更像是一段预设的、被特定条件(圣器持有者濒死状态下的深度链接?)触发的古老信息。传递完后,那宏大的感知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深入灵魂的冰冷和那关于晶石结构、“震颤点”的记忆。
甄嬛猛地睁开眼睛!不是真正的视觉恢复,而是意识层面的“看清”。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脑海中那幅关于暗紫色晶石内部结构和“震颤点”的图景却异常鲜明!
“机枢……瑕隙……”她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姐姐!你醒了?!”尚青莲惊喜的哭声就在耳边。
甄嬛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礁石凹陷里,身上盖着不知道谁的外衣。尚青莲跪坐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子。鲁铁、陈玄,还有另外三名伤痕累累的弟兄围在附近,个个脸色沉重,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未散的惊惧。那个黑袍祭司被捆得像个粽子,丢在角落里,面如死灰。
他们似乎在一个被巨大礁石环抱的小型天然洞穴里,洞口被垂挂的海草和乱石遮挡,光线昏暗,只有缝隙透入的微光和海水的反光。能听到外面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单调声响从较远处传来——是那些“渊铁魔像”还在附近游弋搜索?
“夫人,您感觉怎么样?”陈玄立刻上前,手指搭上她的脉门,眉头紧锁,“脉象乱极了,神魂受损严重,必须静……”
“我……没事。”甄嬛打断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尚青莲连忙扶住她。
“那些……铁傀儡……魔像,”甄嬛看向鲁铁,“还在外面?”
鲁铁脸色难看地点头:“嗯,没走远。好像在划定区域巡逻。我们躲进来时,差点被一具发现,幸好这洞穴入口隐蔽。但它们似乎能感应到大致范围,一直在这一片转悠。”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和担忧,“施老……他引开大部分魔像,现在……还没消息。”
甄嬛心中一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陈长老,那个祭司,审过了吗?”她问。
陈玄点头:“简单问了几句。他说那些魔像叫‘渊铁魔像’,是‘影月’二长老控制的‘蚀骨队’的杀手锏,刀枪不入,不惧水火,弱点可能在胸腹之间的‘机枢核心’,但被厚甲保护,很难破坏。控制似乎是通过一种‘魂引符阵’和‘蚀渊晶核’共鸣。它们对强烈的生命气息和能量波动,尤其是圣器波动非常敏感。”他看了一眼甄嬛手腕上的“祀渊”,“我们之前被追得那么紧,很可能就是您动用‘净魂铃’力量时被锁定了。”
和刚才那古老意念传递的信息片段对上了!机枢核心……蚀渊晶核……
“还有吗?关于那个‘机枢核心’,或者‘蚀渊晶核’的具体结构、弱点?”甄嬛追问。
陈玄摇头:“他级别不够,只知道这些大概。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他说,魔像似乎对‘净魂铃’那种纯粹的净化之力有种本能的排斥和优先攻击欲。”
甄嬛脑中飞快地将俘虏口供、自己濒死时接收到的古老信息碎片结合起来,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成形。那些魔像的动力和控制核心是“蚀渊晶核”,而晶核内部存在一个“震颤点”,可能是能量回路的一个冗余或设计瑕疵?如果能找到方法,用特定的力量(比如“净魂铃”的净化之力,或者“祀渊”的某种特性)精准地冲击那个“震颤点”,是否可能干扰甚至瘫痪晶核,从而让魔像失效?
但问题在于:一,她无法靠近魔像,更别说准确命中那微小的内部瑕疵。二,她的状态极差,根本无力再催动“净魂铃”进行精细操作。三,外面至少还有好几具魔像在巡逻。
“等等,”甄嬛忽然想起古老意念中的另一句话——“汝持钥者,可视其纹”。钥者,应该是指持有圣器的她。“可视其纹”……难道是说,她可以通过圣器,直接“看到”那些魔像能量结构上的“纹路”和“瑕疵”?
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祀渊”。匕首红光内敛,但那层银白光泽依旧温润。如果……不直接催动“净魂铃”的庞大净化之力,而是仅仅激发“祀渊”本身与“净魂铃”同源的、更细微的“洞察”或“共鸣”特性呢?消耗会不会小很多?
“扶我……到洞口附近。”甄嬛对尚青莲说。
“姐姐,你的身体……”
“必须试试。”甄嬛语气坚决。
鲁铁和陈玄对视一眼,知道劝阻无用。鲁铁上前,小心地将甄嬛搀扶到洞穴入口内侧,选了一个既能透过海草缝隙隐约看到外面一小片水域、又不会被直接发现的角落。
甄嬛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再次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与“祀渊”的联系。这一次,她不再尝试引导任何攻击性或治疗性的力量,而是将意念集中于“感知”与“洞察”。她回忆着“净魂铃”那种纯净、空灵的净化波动本质,将其作为一种“参照频率”,然后通过“祀渊”,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灵觉,如同最轻柔的触须,朝着洞穴外、那金属摩擦声传来的方向,极缓慢、极细微地延伸出去。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控制力的过程。她必须将灵觉波动控制到最低,以避免被魔像感应到,同时又要保持足够的“清晰度”去感知能量结构。这对她濒临崩溃的精神力是巨大的考验,太阳穴突突直跳,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穴内安静得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尚青莲紧紧握着甄嬛冰凉的手,鲁铁等人屏息凝神,紧握兵器,警惕着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