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江宅。
大朝会散去,顾长安的马车刚在巷口停稳,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跺着脚在门口转圈。
苏温裹着厚厚的狐裘,谢云初则是一身略显单薄的青衫,两人虽然冻得鼻尖发红,但脸上的神色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凝重。
“顾兄!”
见顾长安下车,苏温连忙迎了上来,还没等顾长安开口问那口大铁箱子怎么搬,他就急吼吼地说道。
“沈姑娘……沈姑娘又来京城了!”
“什么?”
顾长安和刚下车的李若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你们见着她了?”顾长安沉声问道,“在哪儿?”
“就在西市我的酒楼里!”苏温语速极快,“大约两个时辰前,她穿着一身破衣裳,跟个逃荒的似的,点名要见我。我去了之后,她也没说什么,就是借了点钱,换了身行头就走了。还不许我们跟你说!”
“破衣裳?借钱?”
顾长安眉头紧锁。
这和他在朝堂上听到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朝堂上,那位北周使臣耶律楚材说的是“郡主雅兴,贪看风景,明日抵京”,那两个沈家亲卫虽然脸色臭,但也只说是来送礼的,压根没提自家郡主落魄的事。
而且,那两个亲卫走的时候,顾长安曾试探着挽留,想请他们去醉仙楼喝一杯。结果那两人直接冷着脸拒绝了,说“郡主喜静,不喜欢有人跟着”,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说是要回去复命。
这几条线索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如果是名正言顺的使节,怎么会落魄到去借钱?如果是贪看风景,怎么会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出现在西市?
“这丫头……”
顾长安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看来,这北周所谓的正使,八成是个幌子。她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偷跑?”李若曦有些紧张地抓住了顾长安的手,“那沈姐姐……她想干嘛?她一个人在京城,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倒是不至于。”
顾长安回想起沈萧渔那身修为,还有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儿。除非是碰上了像影老那种级别的老怪物,或者是……又撞进了太子的陷阱里,否则这京城里能留住她的人,还真不多。
“我怕的是,她是来找麻烦的。”
顾长安目光幽深。
“西秦使团刚到,她就跟来了。而且还不来找我,反而躲着我。这说明……她是想干一票大的,而且不想连累我们。”
“报仇?”李若曦惊呼。
“有可能。”
顾长安点了点头。
“不行,不能让她胡来。”
顾长安当机立断。
“若曦,你去找阿姐。让她把手里能动用的眼线全撒出去,务必在天黑之前找到沈萧渔的落脚点。”
“好!”李若曦转身就要进屋。
“慢着。”
顾长安忽然拉住了她。
他感觉到少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张小脸虽然被风吹得有些红,但眼神里的疲惫却是藏不住的。
今日的大朝会,虽然她只是坐在工部尚书下首听着,但那那种场合下的精神紧绷,对于少女来说,依旧是极大的负荷。
“先进屋。”
顾长安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进了暖阁,将她按在软塌上,又转身去取那个烧得正旺的手炉。
“先生……”
“闭嘴,暖手。”
顾长安将手炉塞进她怀里,又运起内力,手掌贴在她背心处,缓缓渡过去一道温热的气机。直到感觉少女僵硬的身体重新软了下来,他才收回手。
“这几天你也累坏了。”顾长安柔声道,“待会儿把灵儿和安年叫上,他们刚好没上街玩过。找人的事,交给阿姐去办,你就别操心了。”
“可是沈姐姐……”
“放心吧,那丫头命硬着呢。”顾长安笑了笑,“只要她不主动往皇宫或者东宫里闯,这京城还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
半个时辰后。
醉仙楼所在的朱雀大街,华灯初上。
虽然还没到除夕夜,但街上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了醉仙楼门口。
而在此时。
街道的另一侧,一个戴着宽大帷帽、身披黑色大氅的身影,正有些茫然地站在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