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夜。
雪下得紧了,絮絮扬扬,将咸阳城覆成一片静谧的银白。香政司后院的灯火大多已熄,唯余书房窗棂内透出的一团暖黄光晕,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温存。
室内,炭盆烧得正旺。明珠却未在惯常的书案后,而是在临窗的一张宽大长几旁。几上景象奇特:散落着几块大小相仿的深色木块、一个浅边的木盘、一小罐浓黑的烟墨,以及一叠印着字迹的秦纸。她手中正拿着一块木块,就着灯火,用细刃小刀做最后的修整。
密道的门无声滑开,挟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嬴政走进来,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粒。他随手解下玄黑外氅,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几上那番前所未见的景象吸引。
“又在琢磨什么?”他走近,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她肩上,低头看她手中的木块,“这是……字?”
明珠放下小刀,仰脸对他笑了笑,就着他掌心将那木块举起:“大叔你看,反刻的小篆‘国’字。”
嬴政接过来,指尖抚过那清晰而略显生涩的刻痕。木质坚硬,刻工却异常精准,笔画转折间,力透刀尖,与小篆范本别无二致。“刻此何用?如此之小。”
“不是把玩,是‘排印’。”明珠眼中闪烁着一种探索者的兴奋光芒,拉他在身旁坐下。她快速从木块中拣出几个,依次放入木盘内,拼成一行。随后,用小平刷蘸了少许浓墨,均匀涂在凸起的字面上,覆上一张秦纸,取过一块光滑石板,轻轻压过。
片刻,她将纸张揭起,递到他眼前。
纸上,一行墨色鲜亮、笔画如凿的字迹赫然在目:
“政通人和,国泰民安。”
嬴政的目光骤然凝住。
他接过那张纸,指腹抚过微微凸起的墨迹。那字迹,与他推行天下的标准小篆一模一样。更令他心神一震的是——他亲眼看着她在顷刻间“变”出了这行字,而非书写。尤其那“国泰民安”、“政通人和”字样,更是直击他心。
“此乃……”他抬起眼,眸色深如寒潭,“何法?”
“我叫它‘活字排印法’。”明珠声音清晰,带着演示者的笃定,“这些木块,便是‘活字’。一字一模,按文书所需,排列成版,涂墨覆纸,按压即成。 一版既成,便可反复拓印,千张万张,字字相同,绝无讹误。”
她拿起那张印文,又取一张白纸覆于原版,再次按压,揭起。
另一张一模一样的“政通人和,国泰民安”出现在嬴政眼前。
书房内霎时静极,只闻炭火哔剥与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嬴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促。他没有说话,只将两张纸并排放在几上,目光如鹰隼般反复比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的视线又落到那些沉默的木块上,那寥寥几个反刻文字,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死物,而是……一种足以撬动文明传承基石的原理,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起点。
“仅此八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目前仅此八字。”明珠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此乃臣近日偶思,仅请云力师傅在百忙中,依标准小篆试刻了这最关键八字,以证此法可行。”
她指尖轻点那些木块,语气由兴奋转为沉稳的规划:
“然,大叔,此八字所示,仅为一粒种子,一缕微光。”她目光清亮,看进他眼底深处,“试想,若依此‘活字’之理,将天下所有文字,皆制成如此字模,数以万计,分门别类存放。再辅以精妙器械,以便快速寻字、稳固排版、均匀压印……”
她为他勾勒出一幅宏伟蓝图:
“则朝廷每颁一诏,无需再令千百刀笔吏逐字抄写。只需按诏文,取出字模,排成一版,顷刻之间,千万份一模一样的诏书便可制成,发往天下三十六郡,每一字皆与咸阳原本丝毫无差!法度条文,典籍教化,皆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