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的秋天，总有一种别样的宁静与书卷气。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通往图书馆的小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和阳光晒过草坪的味道。抱着书本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或低声交谈，或行色匆匆，青春的面孔上写满对知识的渴求或对未来的憧憬。
李阳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关于校园安防体系建设和突发事件心理干预的书籍，沿着林荫道，不紧不慢地朝着行政楼方向走去。他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搭配休闲裤和运动鞋，看起来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教职工，或者一个气质略显冷峻的研究生。唯有那双偶尔扫过周围环境的眼睛，锐利如鹰，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丝不同于常人的警觉。
夏清雅给他安排的“特聘安全顾问”办公室就在行政楼的三楼，位置不算中心，但窗户正好对着校园的一片小广场和几条主要道路的交汇处，视野开阔，是个观察的好地方。李阳这几天只要有空，就会待在那里，一方面梳理校园安全漏洞，另一方面，也是将自己置于一个相对公开却又便于观察的位置。
他敏锐地察觉到，最近校园里，多了一些不太一样的“面孔”。不是学生，也不是熟悉的教职员工。他们混迹在校园里，有的拿着相机像游客一样拍照，有的坐在长椅上看书看报，还有的像是在等人，不时看看手表。他们的伪装都很自然，行为举止也没有明显破绽，但李阳还是能从一些细微之处——比如观察的角度停留时间略长、对某些特定建筑（如物理实验楼、陈雪常去的图书馆分馆）的过多关注、行走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协调性与普通人稍异的节奏——判断出，这些人受过一定的训练，而且，带有目的性。
其中，有一个人，出现的频率尤其高，也尤其让李阳在意。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气质儒雅，风度翩翩的男人。他通常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休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总是拿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或者一个皮质笔记本。他经常出现在图书馆、咖啡馆、甚至是李阳办公室楼下的小广场附近。有时独自一人安静阅读，有时会“恰好”与路过的教授或学生攀谈几句，话题往往围绕学术、人生、哲学，显得博学而健谈。
李阳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三天前。当时李阳正从行政楼出来，那个男人刚好从旁边的咖啡馆走出，两人在门口差点撞上。男人立刻微笑着道歉，态度诚恳，举止得体。李阳也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言。但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李阳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仿佛一台高精度扫描仪，在快速读取信息。
随后，李阳通过“鹰眼”进行了初步调查。此人登记的名字是“文雅”，来自某海外知名大学，心理学副教授，此次是受江城大学心理学院邀请，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学术交流访问。背景资料看起来很干净，教育经历、工作履历、学术成果一应俱全，甚至连社交媒体上的生活分享都显得真实而丰富——热爱阅读、旅行、古典音乐，偶尔发表一些关于心理学与生活哲学的随笔，粉丝还不少。
完美，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一份精心制作的标本。
然而，正是这种完美，让李阳产生了怀疑。尤其是在“鹰眼”后续的深度挖掘中，发现其部分学术成果的资助方背景存疑，以及一段访问学者经历存在模糊期后，李阳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文雅”，就是柳诗涵和爷爷信中提到的，“神座”派来的“观察者”。其任务，很可能就是近距离观察、评估自己这个突然出现在江城、并多次破坏“神座”及关联势力行动的“不稳定因素”。
今天，当李阳抱着书，再次路过那个小广场时，果然又“偶遇”了文雅。他正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那本常看的精装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上，而是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广场上几个正在写生的美术系学生，神情专注，仿佛沉浸在艺术氛围中。
当李阳走近时，文雅仿佛才“刚刚”注意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惊喜的礼貌微笑。
“李顾问，这么巧，又见面了。” 文雅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磁性。
李阳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点了点头：“文教授。”
“李顾问这是刚从图书馆回来？” 文雅很自然地搭话，目光扫过李阳怀里的书，“《校园危机管理与心理干预》？李顾问对这方面也有研究？”
“工作需要，了解一些。” 李阳的回答言简意赅。
“确实，安全无小事，尤其是校园安全，涉及到这么多年轻学子，心理层面的建设和干预尤为重要。” 文雅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长椅空位，“不忙的话，坐下来聊聊？我对国内高校的安全管理理念也很感兴趣，尤其是像李顾问这样有实际经验的专业人士的看法。”
很自然的邀请，态度诚恳，理由充分。如果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李阳略一沉吟，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与文雅保持了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他将书放在膝盖上，目光投向广场，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的感知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警戒状态。他能感觉到，文雅看似放松的姿态下，肌肉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呼吸悠长平稳，眼神清澈温和，但瞳孔的细微缩放，显示出他同样在高度集中注意力。
“文教授对校园安全也感兴趣？” 李阳开口，语气平淡。
“算是职业习惯吧。” 文雅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心理学，尤其是社会心理学和群体行为学，本身就和安全管理有很多交叉领域。如何在突发事件中引导群体情绪，如何识别潜在的风险个体，如何建立有效的心理支持系统……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课题。我这次来江大交流，其中一个研究方向，就是高校环境下的心理安全体系建设。” 他说的很流畅，听起来合情合理。
“那文教授一定接触过不少案例了。” 李阳顺着他的话说道，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听说国外一些高校，在处理危机事件时，会引入专门的行为分析专家？”
文雅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似乎对李阳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是的，特别是北美和一些欧洲国家。他们会组建跨学科团队，将心理学、社会学、甚至大数据分析应用到安全预警中。比如通过分析社交媒体情绪、出勤率异常、消费模式变化等，来构建学生心理健康的预警模型。当然，这也涉及到很多伦理和隐私问题。” 他侃侃而谈，显示出扎实的专业素养。
“预警模型……” 李阳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文雅，“听起来很先进。不过，再好的模型，也是基于对‘普通人’行为模式的归纳。如果面对的是受过特殊训练、或者心理结构异于常人的‘非普通’个体，比如某些具备高度反侦察意识、或者……在某些极端环境下生存下来的人，这类模型还有效吗？”
他的问题很尖锐，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文雅，仿佛只是在进行纯粹的学术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