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如裹紧军毯,背靠一块风蚀岩坐著,双手抱膝。望著火焰,思绪却飘得很远。白天巡诊时战士们挺拔的军姿、冻伤的膝盖、压抑的咳嗽……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心头。
古丽娜尔坐在她身旁,手里握著那把短刀,正慢慢削著一根梭梭木枝。她的动作很轻,神情平静,仿佛不是在守夜,而是在自家毡房外晒太阳。
“古丽娜尔,你之前在草原遇到过狼吗”顾清如轻声问,声音像风吹过草尖。
古丽娜尔点点头,“小时候隨阿爸去冬牧场,夜里被狼围了。我们烧火、敲著铁盆、唱歌,一直等到牧队来救。阿爸说,狼最聪明的不是咬人,是『熬』人。它们能熬到你精神崩溃,自己露出破绽。”
她抬头看向远处山坡,那里仍有几点幽绿的光,静止不动。
“我们族里有个传说。”她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像是在讲述一首古老的歌谣,“一百年前,有个叫巴特尔的牧人,在暴风雪中迷路,被狼群围困。他没有武器,只有一支口弦琴。他整夜弹奏祖先的战歌,声音穿破风雪。狼听了整晚,天亮时,竟默默退去了。族人说,不是琴声嚇走了狼,是他的心没跪下。”
顾清如静静听著,看著这个十七岁的哈萨克姑娘,辫子扎得整齐,眉眼清亮,脸上还带著少女的稚气,可眼神深处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心里突然產生一丝好奇,
“你为什么会来兵团当卫生员”
古丽娜尔沉默片刻,低头看著手中的木枝,轻轻嘆了口气。
“三年前,我弟弟得了急性肠炎,高烧四十一度。我们赶了两天马才到团部卫生所,可路上雪太大,等到了……他已经不行了。医生说,要是早半天,打一针氯霉素就能活。”
她抬起头,眼里已有些湿润,但没有落泪。
顾清如心头一紧,“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古丽娜尔摇摇头,轻轻笑了,
“没什么,我小时候,也有一个汉族的医生阿姨,来我们草原上送过一次药。她给我扎针,我一点都不疼。她还教我认草药,说这些草也能治病。所以我弟弟出事的时候我就想,我也要成为她那样的人。就在这片草原上,在我们牧民最需要的地方。这样,我弟弟就能继续骑马驰骋草原,我们的人,也就能少受点苦。”
“后来二十一团举办『牧民卫生员』培训,我第一个报了名。阿爸起初不同意,说我一个女孩子,不该往风沙里跑。可我说——『如果没人去,那些躺在帐篷里发烧的孩子怎么办』”
她顿了顿,望向顾清如:“所以,我来了。等我能像你一样能独立行医,我就回到草原去。”
顾清如静静听著古丽娜尔的故事,看著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姑娘,眼睛明亮,是因为她內心燃烧著一团比篝火还要炽热的火焰。那火焰,是对家乡最深沉的爱,是对生命最朴素的敬畏。
这一趟巡诊走下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陈班长独自守在战略水源点旁,几个月也看不见一个人,只有一条狗陪著;老兵在零下三十度的哨所站岗,脚趾冻黑也不肯换防。
他们身份不同,方式不同,可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命守住,把人留住,把这片土地守下去。
她轻轻握住古丽娜尔的手,“我可以教你治病救人。”
古丽娜尔怔了一下,眼底忽然亮了起来。她笑了,笑容像初春融雪:“谢谢你,顾医生,你来了以后,我和大力哥就在偷偷观察你,我们学到了很多。我们私下都说,你比周慧良医生並不差,有时候……思路更开阔,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