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部卫生所。
郭庆仪蹲在水台旁,正低头清洗著一堆用过的玻璃瓶,注射器、药瓶,全都泡在这冰水中一遍遍搓洗。
自从那件自由恋爱的风波后,她和夏时靖都受了处分,夏时靖被调离营部,而她,从卫生员贬为了杂务员。
她知道,若不是顾清如求了姚文召,他们的情况恐怕还要更糟糕。就是被下放农场改造sx也不为过。
想到这里,她更加卖力的洗著器械,双手早已冻得通红,指节肿胀,手背上裂开数道血口。
叔叔调走,她从过去的单纯女孩一夜长大,也尝尽了人间冷暖。
昔日与她关係好的同事,如今看到她,都像躲瘟神一样,眼神里充满了疏离。李三才想要帮忙,被她婉拒了,不能再拖累李三才。
食堂里,热闹的喧譁声此起彼伏,她找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地咀嚼著饭菜。干部宿舍的待遇自然也没有了,现在搬入了周红梅宿舍。
“人家根正苗红,敢自由恋爱,咱们可惹不起。”
“她还不知足没把她下放劳动就算照顾了。”
时不时一些閒言碎语传入耳中,郭庆仪当没有听见。
然而冯振山,一直视顾清如为眼中钉,因为她和顾清如关係好,也被牵连到了。
在昨天的卫生所全体会议上,冯振山站在台前,语气沉沉地训话:
“我们有些同志啊,原来仗著有点背景就趾高气昂的,还做出了出格的事情。如今要时刻牢记自己的出身,夹起尾巴做人!组织给你饭吃,就得老老实实,別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並未点名,可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像刀子一样扫过郭庆仪。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著头,空气里瀰漫著的尷尬。
散会后,郭庆仪面不改色,仿佛那番话与她无关。这样的训话三不五时,若是放在心上,只有上吊了。
郭庆仪觉得自己忍得了。
忍不了也得忍。
“冯所长,不对,有一小瓶青霉素少了,领用记录也没有签字。” 这天清晨,蒋文娟盘点药房后,眉头紧皱和冯振山匯报。
冯振山脸色沉了下来,环顾卫生所。
他没有问药房值班是谁,没查交接日誌,也没召集相关人员核对流程。
脚步一转,径直走向角落那个正在收拾玻璃瓶的身影。
“郭庆仪!药房少了一瓶抗生素。你最近负责器械清洗和药品归位,这事你怎么解释是不是……”
郭庆仪抬起头,对上冯振山那双充满怀疑和审视的眼睛。
“冯所长,”她站起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清洗器械。”
“不知道”冯振山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刻薄的嘲讽,“有些人啊,就是不知足。以前是卫生员,现在干点杂活就觉得委屈了手脚不乾净,可要不得!”
“手脚不乾净”这五个字,像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郭庆仪的脸上。整个卫生所安静下来。
一直隱忍的郭庆仪,脑海中的那根弦,终於“嘣”地一声,断了。
忍无可忍。
“冯所长,药房有台帐,每一瓶药的进出都有记录。还有专门的值班员,你连看都不看,也不去询问,就给我定罪这就是你管理卫生所的方式吗”
她的质问,掷地有声。
冯振山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反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吼道:“好啊!你还敢教训起领导来了真是目无组织,態度恶劣!我现在宣布——”
“郭庆仪停职反省!三天內写出深刻检查!否则,后果自负!”
郭庆仪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心寒。
卫生所人人噤声,没人敢说话,唯恐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