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定山城的守将,此刻正惊疑不定地站在冰冷的城垛后。
下方传来的喧闹非同以往,不再是隋军整齐的喊杀与战鼓,而是混杂着哭喊、咒骂、推搡的绝望人潮声。
他探身向下望去,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手脚冰凉!
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正被身后隋军明晃晃的刀枪驱赶着,哭天抢地、跌跌撞撞地向山上涌来!
看那服饰,分明是附近村落的高句丽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幼儿的妇人,有惊恐万状的青壮!
而隋军士兵则冷酷地跟在后面,如同驱赶牲畜,稍有迟疑或反抗,刀光一闪,便有人倒在血泊中。
“隋军…他们…他们竟敢如此?!”
守将声音发颤,难以置信,
“他们的皇帝不是严令不得杀戮归顺的百姓吗?!他们怎敢…怎敢驱民攻城?!”
旁边的副将也脸色惨白,颤声道:
“将军,看这架势,这些隋军怕是…根本没把皇帝的旨意放在眼里!”
“他们这是要用我们的百姓当盾牌,来填平这条山路啊!”
“我们该怎么办?”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被驱赶的百姓已到半山腰,离城墙不足百步!
人群中有一些乔装混入百姓的高句丽士兵,他们原本是准备趁隋军撤退时发起袭击。
此刻也顾不得隐藏,在人群中悲愤怒吼:
“隋狗不仁!残害无辜!”
“我们高句丽永不屈服!”
“跟这些畜生拼了!”
然而,他们的怒吼在西海军冰冷的刀锋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任何试图鼓动反抗或向后退缩的人,立刻就会被西海军揪出来,毫不犹豫地一刀砍倒。
鲜血和死亡,让恐惧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大部分人只能麻木地、身不由己地被推着向前,涌向那象征着死亡的城墙。
山下,虞战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如同驱赶羊群攻城的残酷景象。
见进展顺利,他面无表情地对亲兵吩咐:
“传令火头军,埋锅造饭。”
“一会儿破了城,让弟兄们吃顿热乎的,有肉有酒。”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眼前血腥场面毫不相干的家常事。
城墙上,高句丽百姓已涌至墙根,架起了十几具云梯。
副将急得团团转: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们不能朝自己人射箭!可…可他们要爬上来了!”
守将额头青筋暴跳,眼中闪过痛苦与挣扎,但随即被一种惯性的狡黠取代。
他咬了咬牙,对副将道:
“喊话!就说…我们愿意投降!”
“唯一的条件,是隋军后退一里,放了我们的百姓!”
副将一愣:“这是两个条件啊,将军?”
“你只管喊!只要说投降,他们什么都能答应!”
守将眼中闪过一丝侥幸,
“这种事,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做了,缓兵之计而已!”
副将恍然,连忙叫来一个嗓门最大的士兵,对他耳语几句。
那士兵深吸一口气,趴在垛口,扯着嗓子,朝下大喊:
“隋军听着!我们…我们投降了!”
“只要你们退后一里,放了我们的百姓,我们就出城投降!”
“绝无虚言!”
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下方正在驱赶百姓的西海军攻势似乎微微一顿。
然而,没等那高句丽士兵喊第二遍——
“咻!”
一支力道强劲的狼牙箭,精准无比地从下方射来,瞬间洞穿了那名喊话士兵的喉咙!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不信,捂着喷血的脖子,仰天栽倒。
一个西海军啐了一口,对旁边的同伴道:
“刚才那高句丽崽子是不是喊投降了?”
另一个西海军咧嘴笑道:
“好像是。”
“不过,大都督可没下令说敌人投降就停止进攻。”
“管他呢,继续打!”
“对!继续打!”
朱骨力也听到了,他压根没理会“投降”二字,挥舞弯刀,厉声吼道:
“往上冲!慢了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驱赶百姓、架梯攀爬的行动,没有丝毫停止,反而因为守军喊话“示弱”,变得更加狂暴。
城墙上的高句丽士兵彻底慌了。
眼睁睁看着同族百姓哭喊着攀上云梯,越来越近,有些甚至已经能看清他们绝望的眼神。
放箭?
那是自己的父老乡亲!
不放箭?
隋军紧随其后,城破在即!
“放…放箭!挡住他们!”
守将终于狠下心来,嘶声下令。
他不能坐视城池被这样攻破。
然而,命令下达,响应者却寥寥。
许多弓箭手的手在颤抖,箭在弦上,却怎么也松不开。
那些被迫攀爬的百姓中,或许就有他们的亲人、邻居。
“咻咻!”
零星几支箭矢软弱无力地射出,大部分射偏,少数射中了百姓,引起更凄厉的哭嚎。
“你们好狠的心啊!连自己人都杀!”
百姓中爆发出绝望的控诉。
一些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高句丽士兵,看着同族在眼前惨死,再也无法忍受,
“当啷”一声丢下手中的弓箭或刀剑,瘫坐在地,抱头痛哭。
军心,瞬间崩溃。
守将看着这乱象,听着同袍的哭声和百姓的咒骂,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他知道,完了,什么都完了。
抵抗的意志,在隋军这种毫无底线、冷酷到底的战术面前,被彻底摧毁。
“投降!我们真的投降了!”
守将用尽最后力气,对着城下嘶吼,声音带着哭腔,
“只要你们停止进攻!我们真的投降!绝不再耍花样!开城门!开城门!”
周围的士兵也跟着哭喊起来:
“投降了!真投降了!”
“别打了!我们开城!”
求饶声、哭喊声响彻城墙。
山下的虞战自然也听到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头的混乱。
旁边有人低声问:
“侯爷,他们好像…真降了?”
虞战抬起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下令停止进攻。
然而,那只手只是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继续进攻。”
虞战的声音,比辽东的寒风更加冰冷刺骨。
他顿了顿,用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将领听清的声音,补充道:
“谎话说得太多,没人敢再信了。”
“谁知道这次是真是假?”
“本侯,只信握在手里的刀,和踩在脚下的城!”
命令既下,再无迟疑!
“杀——!!”
西海军发出震天怒吼,不再仅仅驱赶百姓,精锐的刀盾手、跳荡兵混杂在百姓之后,甚至踏着百姓的尸体和肩膀,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猛扑向那十几架云梯,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城墙上的高句丽守军,此时已彻底丧失斗志,哭喊投降者有之,丢盔弃甲者有之,茫然呆立者有之,仅有少数死硬分子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但瞬间就被如潮水般涌上城头的西海军淹没。
城门,也在一阵混乱的喊杀和撞击声后,被从内部打开。
“城破了!城破了!”
西海军的欢呼声,高句丽人的哭喊声,兵刃入肉的闷响声,临死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破城交响。
战斗很快演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和清剿。
西海军严格执行了虞战“不接受模棱两可投降”的意志,对任何手持兵器、或表现出抵抗意图的高句丽人,格杀勿论。
永安定山城,这个让数万隋军折戟沉沙、久攻不下的“硬骨头”,在虞战抵达不到半日的时间里,以这样一种残酷而高效的方式,宣告易主。
尘埃落定。
虞战在众将簇拥下,策马进入永安定山城。
城内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血迹,西海军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搜捕残敌。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安欣跟在一旁,脸上表情复杂,有震撼,有后怕,也有一丝钦佩。
他上前对虞战躬身道:
“侯爷用兵如神,末将…心悦诚服。”
“之前我等血战数十日,连城头都未曾摸到。”
“没想到侯爷一来,半日破城…此计…甚妙。”
虞战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这算什么用计?”
“不过是高句丽百姓,被我大隋天朝仁义所感化,自愿助我军破贼而已。”
“我西海军乃是仁义之师,向来用正兵,行王道,从不走偏锋,更不会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安将军,你说是不是?”
安欣被虞战这颠倒黑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噎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赔笑道:
“是是是!侯爷说得对!”
“是末将…是末将用词不当,误会了侯爷的仁心。”
“侯爷爱民如子,以德服人,方能使高句丽百姓归心,自愿效劳。”
“末将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