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7石台上的空气,在“方舟”低沉的嗡鸣与远方战场隐约的震动之间,绷紧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阿尔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指尖在控制终端的光幕上飞速跳跃、校准。他正在编写的,不仅仅是一段信息流编码,更像是一首献给沉睡创造者的、以逻辑和能量为音符的唤醒诗篇——一首必须绝对精确,却又注定充满不确定性的危险诗篇。
编码的核心,是他从战兔最后操作数据中提炼出的那个“解析 -> 寻点 -> 重构 -> 转化”的循环逻辑。他将这个逻辑简化、抽象,转化为一系列高维度的数学表达和象征性指令,再嵌套进一个模拟战兔意识波动特征的谐波载体中。整个过程,如同用粗陋的工具临摹大师的笔触,稍有不慎,便会面目全非,甚至引发逻辑反噬。
“功率设定在基础输出的0.03%,这是我能控制并确保‘方舟’主循环不受影响的极限下限。”阿尔戈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看了一眼悬浮在旁的灰色银辉,“信息流持续时间预设为五秒。如果五秒内没有任何正向反应,或者出现能量逆流、逻辑污染迹象,我会立刻切断。”
林道一点头,他的“蓝图”感知如同最灵敏的雷达,笼罩着整个石台,重点监控着战兔的银辉和“方舟”核心的能量流。“开始吧。龙我,提高警戒,任何异动,优先保护阿尔戈和‘方舟’。”
龙我沉默地颔首,站到了阿尔戈与石台边缘之间。他周身的暗红能量内敛到了极致,只在皮肤下隐约流动,如同休眠的火山岩浆,却蕴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炽热力量。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裂缝下方的黑暗,那里,林道一之前感知到的异常脉动虽然再未出现,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阿尔戈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执行键。
嗡……
“方舟”的嗡鸣声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频率似乎拔高了一线。紧接着,一道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淡到极致的白金色光丝,从发射器阵列的某个次级节点渗出,并非射向远方,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弧,轻柔地落在了那团灰色的银辉表面。
与此同时,阿尔戈编写的那段承载着“转化逻辑”的信息流,被加载到“方舟”的谐律场发生回路中,以那0.03%的附加功率,转化为一种极其微妙的、带着特定“提问”与“邀请”意味的秩序波动,随着那道光丝,一同注入银辉。
一秒。
两秒。
灰色的银辉毫无变化,依旧沉寂如石。石台上只有“方舟”稳定的主鸣和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附加波动。
阿尔戈的心沉了下去。林道一眉头紧锁,但“蓝图”的感知死死锁定着银辉内部那微弱到极致的“存在感”。
三秒。
就在阿尔戈的手指几乎要移向中止键的瞬间——
那灰色的银辉表面,极其微弱地、如同幻觉般,闪烁了一下!
那不是光芒的闪烁,更像是其内部某种极深层次的“结构”,被外来的、同频的波动轻轻“拨动”了一根弦,产生的涟漪反射到了表面。非常短暂,稍纵即逝,但确实存在!
“有反应!”阿尔戈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但他强行控制住自己,没有做任何操作调整,只是死死盯着数据反馈。
第四秒。银辉内部,那微弱的存在感,似乎……凝实了一点点?非常细微,如同风中残烛的火苗,稍微挺直了一丝腰杆。
第五秒。信息流注入结束。附加波动停止。那道淡白金的光丝收回。
灰色的银辉,恢复了之前的绝对沉寂。仿佛刚才那两下细微到极致的反应,只是众人的错觉。
但林道一和阿尔戈都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的‘逻辑晶化’外壳……被触动了。”林道一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振奋,“虽然反应极其微弱,但证明我们找的‘钥匙’方向,可能是对的!那段‘转化逻辑’,是他意识深处认可的、甚至是赖以存在的核心模式之一!”
“可是……反应太弱了。”阿尔戈看着数据记录,兴奋过后是更深的忧虑,“按照这种强度,就算不间断地进行‘唤醒’,可能也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才能让他恢复到能进行基础交流的程度……而且,我们不可能一直维持这种极低功率的定向注入,这本身也会消耗‘方舟’的稳定性和我们的精力。”
希望的火苗燃起了,却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现实的寒风吹灭。
“至少,我们找到了方向。”龙我开口道,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知道他还‘活’着,知道有办法,这就够了。时间,我们可以争取。” 他看了一眼补给箱里的能量电池,“下次补给,我们可以请求‘观测者’提供更高纯度的能量源,或者……我们自己去找。”
就在这时,林道一安装在石台边缘的监控中继器,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报!
不是外围战场的震动,而是来自裂缝下方,深度约八百米处!警报类型:异常能量汇聚,模式识别——高概率为“锈蚀”衍生单位活动,能量读数快速上升!
几乎同时,林道一的“蓝图”感知也捕捉到了——那股之前只是轻微脉动的冰冷粘稠能量,此刻正在下方深处如同心脏般有规律地搏动起来,并且伴随着一种……吮吸的感觉?仿佛在贪婪地汲取着裂缝岩层中某种游离的能量,或者……被“方舟”谐律场净化后扩散开的、微弱的秩序余波?
“‘观测者’警告的东西……真的来了!”阿尔戈脸色一白。
“准备战斗!”林道一低喝,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银白色的“基石”光芒在双手凝聚,“龙我,跟我来!阿尔戈,你留守,监控‘方舟’和战兔,随时准备根据情况调整谐律场模式,或者……必要时启动应急协议!” 他指的是战兔预留的那个“一次性高能谐律脉冲炸弹”选项。
龙我早已跃跃欲试,暗红能量轰然升腾,在他体表形成一层灼热的焰衣,眼中战意熊熊:“让我看看,是什么鬼东西敢摸过来!”
两人没有贸然冲下裂缝,而是迅速移动到石台边缘一处凸起的观察位。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岩壁嶙峋,只有“方舟”谐律场的边缘微光勉强勾勒出近处粗糙的轮廓。但那有规律的搏动感和冰冷的恶意,正从黑暗深处不断上涌,越来越清晰。
“它在向上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林道一凝神感知,“不止一个能量源……是集群?还是某个大型单位的多重核心?”
答案很快揭晓。
首先从下方黑暗中浮现的,是一片粘稠的、暗黄色中夹杂着污浊黑斑的“潮汐”。这“潮汐”并非液体,而是由无数极其微小的、仿佛微生物或能量尘埃般的“锈蚀”单元汇聚而成,它们贴着岩壁向上“流淌”,所过之处,岩石表面迅速失去光泽,覆盖上一层病态的暗黄锈迹,连岩缝中稀疏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类植物也瞬间枯萎、同化。
在这片缓慢上涌的“锈蚀潮汐”中央,数个鼓包正在形成、膨胀。鼓包的表面不断蠕动着,吸收着周围“潮汐”中的物质和能量,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生长与金属扭曲混合的怪响。
“它在……‘生长’?”龙我瞳孔微缩。
很快,那些鼓包破裂,从里面钻出来的,是形态令人极度不适的“生物”。
它们大致保持着近似人形的轮廓,但比例扭曲——四肢细长得不合理,关节反弯,头颅尖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不断流淌、变换着污浊色彩的平滑“脸”部。它们的“皮肤”是半流动的暗黄胶质,内部嵌着断续的、如同坏掉霓虹灯般闪烁的黑色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没有脚,下半身直接与下方涌动的“锈蚀潮汐”相连,仿佛是从这片污染之海中“长”出来的畸形果实。
这些“人形”单位的动作僵硬而诡异,如同提线木偶,但当它们“看”向石台方向时,那股冰冷、贪婪、带着强烈同化欲望的集体意识,如同实质的寒流,冲击着林道一和龙我的精神。
“‘观测者’数据库中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但特征近似于‘锈蚀’环境深度污染后可能催生的‘涌动者’变种。”林道一快速回忆着之前通讯中附带的基础敌情资料,“它们与原生‘锈蚀’机械单位不同,更接近能量与物质被深度污染后形成的‘活性污染聚合体’。通常移动缓慢,但具有较强的环境适应性和……同化增殖能力。小心,不要被它们的‘潮汐’或肢体直接接触!”
话音未落,下方那几只“涌动者”已经抬起了它们细长的手臂。手臂前端没有手掌,而是骤然裂开,喷射出数股粘稠的、散发着恶臭和强烈侵蚀性能量的暗黄胶质束,如同触手般朝着石台上的两人疾射而来!同时,它们身下的“锈蚀潮汐”涌动的速度骤然加快,范围也开始向两侧岩壁扩散,试图从下方包裹石台基座!
“别让那东西沾上‘方舟’!”林道一身形一晃,银光闪烁间已挡在石台前沿,双手挥舞,秩序之刃化作一片光幕,将射来的大部分胶质束斩断、弹开。被斩断的胶质落在地上,立刻将岩石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并试图向周围蔓延。
龙我更直接。他低吼一声,不退反进,竟从石台边缘纵身跃下数米,落在下方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正好处于“锈蚀潮汐”涌来的边缘!他双拳紧握,暗红能量如同火山爆发般集中在拳锋。
“喝啊——!熔岩爆裂!”
他双拳同时轰击在身下的岩面上!并非直接攻击“涌动者”,而是将狂暴炽热的熔岩能量灌注进岩石!刹那间,以他落足点为中心,暗红色的灼热裂纹如同蛛网般在岩壁上疯狂蔓延,与涌上来的“锈蚀潮汐”轰然对撞!
嗤——!!!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暗红的熔岩能量与暗黄的污染潮汐激烈对抗、湮灭!大片大片的“潮汐”被蒸发、净化,升腾起恶臭的烟雾。被灼热裂纹触及的几只“涌动者”发出无声的嘶鸣(通过精神层面传递出痛苦的波动),连接下半身的潮汐部分被烧断,导致它们动作失衡,差点从岩壁上跌落。
“好!”林道一精神一振。龙我对力量的运用更加精妙了,懂得利用环境,而非一味蛮干。
但“涌动者”的难缠之处立刻显现。那些被烧断、蒸发的“潮汐”缺口,很快被后方源源不断涌上的同类填补。而那几只受损的“涌动者”,其下半身与潮汐的连接处迅速“再生”,甚至从潮汐中汲取了更多物质,体型隐隐膨胀了一丝。它们似乎能从周围的环境中(包括被它们污染的岩石,甚至可能包括被击败的同伴残骸)无限地获取“原料”。
“不能跟它们打消耗战!攻击它们的核心!那些黑色纹路闪烁最密集的地方,可能是类似能量节点或控制中枢!”林道一通过“蓝图”快速分析,将观察到的弱点信息共享给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