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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雪与炭。(1 / 2)

第十七篇章:万象归真·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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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天寒,彤云密布。

京城西郊的林氏祖宅内,七十二岁的林老夫人阿桑正坐在暖阁窗前。窗外,四十年未遇的大雪已连下三日,将这座三进三出的青砖院落裹成素白。廊下悬挂的“三代进士第”“清勤传家”等御赐匾额,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林家自太祖父林清轩起,三代人为官清正、为民请命换来的荣光。

“老夫人,您怎么又坐在风口了。”陪嫁丫鬟翠荷捧着鎏金手炉进来,细心地为阿桑披上白狐裘,“大少爷晨起还嘱咐,说您早年落下的寒腿最忌受凉。”

阿桑轻轻摆手,目光仍望着庭中那株老梅。红梅在积雪重压下微微弯曲,却仍有数朵从雪隙中挣出,艳如凝血。

“这雪景,让我想起四十年前,清轩还在世时的那个冬天。”阿桑的声音平缓沉静,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那年雪更大,京城冻死两百余人。他在都察院连夜写奏章,请开官仓、设暖厂,跪在宫门外两个时辰……”

那是嘉庆二十三年的严冬。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林清轩时年四十有五,正是仕途鼎盛之时。林家彼时可谓满门朱紫:林清轩掌风宪,长子林念桑任翰林院侍讲,次子林念柏外放为知府,孙辈林明德已中举人,正在备考春闱。

然而滔天富贵,从未蒙蔽林氏一族的眼睛。

“夫人,老爷今晨又没回府。”管家林忠搓着手回禀,“听说顺天府衙前已聚集流民上千,老爷带着几位御史在现场安置。”

阿桑正在核对府中年底开支账册。她闻言搁下朱笔,沉吟片刻:“开西侧门,设粥棚。将府中存炭分出七成,在门外搭起暖帐。”

“七成?”林忠惊道,“可府中上下百余口,这……”

“去办吧。”阿桑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我林氏三代受朝廷俸禄、百姓供养,此刻正是反哺之时。告诉各房,今年冬衣不必添新,炭火减半,节余之资全部用于赈济。”

这便是林府“雪中送炭”的开端。但真正让此事成为京城佳话的,是阿桑接下来的作为。

三日后,雪势稍减。阿桑披着素色斗篷,带着两个仆从悄悄出府,径直往城西土地庙去——那里是流民聚集最多的地方。庙中景象触目惊心:断壁残垣间挤着近百人,多数面黄肌瘦,孩童们蜷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最让人心揪的是殿角七八个孤儿,最大的不过十岁,正围着一点将熄的灰烬,试图用冻僵的小手保护最后的热源。

“你们爹娘呢?”阿桑蹲下身,柔声问那个最大的孩子。

孩子抬起脏污的小脸,眼神麻木:“冻死了,在城外官道边。”

阿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当即吩咐仆从:“回府,取二十床被褥、三车炭。再去请惠民药局的大夫来。”又转向孩子们,“从今日起,你们跟我回林府别院。”

“夫人不可!”老仆劝阻,“这些孩子来历不明,且人数众多,只怕……”

“怕什么?”阿桑目光沉静,“林家书香门第,难道容不下几张孩童的饭桌?清轩常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今雪落眼前,岂能闭门不顾?”

当日,八个孤儿被接入林府西侧的别院。阿桑亲自为他们安排住处,请来府中医婆为孩子们诊治疗冻疮,又让厨房准备热汤热饭。消息传开,京城哗然——堂堂二品大员府邸,竟收留乞儿,实属罕见。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阿桑并未止步于此。

腊月廿八,林清轩终于回府。这位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风尘仆仆,官袍下摆沾满泥雪,眼底布满血丝,见到阿桑第一句话却是:“夫人,你在西城设的暖帐,救了不少人。”

阿桑为他更衣,温声道:“不过是尽些本分。倒是你,何苦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

“值得。”林清轩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热,“陛下已准奏,开京通仓三万石,设暖厂十二处。这个冬天,能少死许多人。”

夫妻对视,无需多言。那种默契,是三十年相濡以沫、志同道合淬炼出的珍宝。

当夜,阿桑对丈夫说:“清轩,我想办件事——在别院设义学,不仅收留这些孤儿,也收附近贫苦人家的孩子。不教八股时文,只教识字算数、农工技艺,让他们将来能自食其力。”

林清轩凝视妻子良久,忽然深深一揖:“夫人此举,胜我十道奏章。明日我便联络几位同年,共同捐资。”

嘉庆二十四年春,京城第一所民间义学——“薪火堂”在林府别院挂牌。阿桑亲自题写堂训:“不求金榜题名,但求明理自立;不望封侯拜相,唯愿良善传家。”

最初的八个孤儿成了第一批学生。阿桑不仅请来落魄秀才教书,还让府中老账房教算盘,让绣娘教女红,甚至请来告老的农官教耕作之法。每日清晨,她都会到学堂查看,有时亲自教孩子们写字。

有个叫石头的孩子问:“老夫人,我们学这些,真能改变命运吗?”

阿桑让他在纸上写下“人”字,然后指着说:“你看,这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才成‘人’。人生于世,总要有所倚仗。书香门第倚仗祖荫,豪门大户倚仗钱财,你们如今无依无靠,我便让你们倚仗学问、倚仗手艺——这比任何靠山都牢靠。”

时光如梭,义学办到第三年,已收学生六十余人。其间非议从未间断:有言林家沽名钓誉者,有讽“贱民岂可入学”者,甚至有人上疏弹劾林清轩“混淆贵贱、有违礼制”。

那年除夕宫宴,果然有官员发难。

“林大人府上真是别开生面啊,”某侍郎举杯讽笑,“听说连街头乞儿都能登堂入室,与令孙同席读书?这‘有教无类’,林大人贯彻得可真彻底。”

满座目光投向林清轩。这位御史缓缓起身,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李大人可知,上月京畿水患,是谁最先发现河堤渗漏、鸣锣报警?”

不待对方回答,他继续道:“正是义学学生王石头。他学过水利杂识,巡堤时看出端倪,及时示警,救了下游三村百姓。”林清轩环视众人,“诸位大人,若这算‘混淆贵贱’,那林某甘愿混淆;若这叫‘有违礼制’,那这礼制,不要也罢!”

殿内鸦雀无声。此时,龙座上的皇帝忽然开口:“林卿,你府上义学,朕有所耳闻。今日既然提起,朕倒想问问:费钱费力,所为何求?”

林清轩撩袍跪地:“回陛下,臣无所求。唯愿寒夜有炭,雪中有路;唯愿我大清风清月朗处,少几个冻死骨,多几个读书灯。”

皇帝沉默良久,叹道:“若百官皆如林卿,天下何愁不治?”当即下旨,赐“积善传家”匾额,并命户部拨银,在京效仿林氏义学设官办义塾三所。

此事之后,林氏义学名动京城。但阿桑反而更加低调,她将皇帝赏赐的金银全部用于扩建校舍、增聘教师,自己仍过着简朴生活。有人问她为何如此,她只答:“炭火之光,在暗夜中方显珍贵;若自诩为日月,反倒失了本分。”

寒来暑往,四十年弹指而过。

这四十年间,林家经历了完整的三代传承:林清轩致仕后潜心着书,病逝时万人送葬;长子林念桑官至礼部尚书,延续父亲风骨;长孙林明德外放为官,以清廉着称,去年刚调回京任户部侍郎。三代人,七位进士,十二位举人,却无一人家财万贯——所有俸禄盈余,半数投入义学、义庄,半数接济族中贫寒子弟。

而那座最初的“薪火堂”,已从林府别院独立出去,在京城及周边开出六处分堂,累计培养学生三千余人。其中最让阿桑欣慰的是,最早的那批孤儿中,有三人考中秀才,五人成为账房、文书,石头更是成了总堂主事,将义学办得有声有色。

如今,七旬高龄的阿桑早已将家事交给孙媳,唯独义学事务仍亲自过问。每有大雪之日,她必会登上西楼,眺望那片她亲手点燃的星火。

“老夫人,石堂主带学生来请安了。”翠荷的声音将阿桑从回忆中唤醒。

她转头,看见廊下站着黑压压一片人。为首的是年过五旬的石头,鬓角已白,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孩童,大的十四五,小的六七岁,个个衣着整洁,眼神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