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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墨与泪。(1 / 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一、砚中春秋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落得正紧。

林府后院的修史斋内,炭火在青铜兽炉里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满屋的寒寂。七十三岁的林明德披着半旧的灰鼠皮氅,枯瘦的手指握着一方龙尾砚的边沿,目光落在砚池里那汪浓得化不开的墨上。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了足足一个时辰,此刻静如深潭。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祭灶歌声,孩童的欢闹声隔着三重院落飘进来,衬得这书斋越发安静。林明德没有抬头,他的视线穿过氤氲的墨气,仿佛看见了五十年前那个同样飘雪的黄昏——那时他才二十三岁,刚考中进士,父亲林念桑将他唤到这间书斋,指着满架史书说:

“明德,史笔重千钧。墨是冷的,血是热的,如何用冷墨写热血,是修史人一辈子的修行。”

如今父亲已逝去二十载,那句话却在每一个挑灯修史的深夜响起,如暮鼓晨钟。

林明德提起狼毫笔,笔尖在砚池里饱蘸浓墨,悬在宣纸上方。他要写的是《景和十五年贪墨案始末》——那是三十年前震动朝野的大案,牵扯三省六部官员四十余人,也是林家命运的转折点。

墨滴将落未落。

二、姑婆的眼泪

第一个在记忆中浮现的,是姑婆林清韵的眼泪。

那滴泪,林明德只见过一次,却记了一生。

景和十五年春,十六岁的林明德随父亲入宫赴宴。那是姑婆林清韵从贵妃被贬为才人后的第三个月。宴席设在御花园,丝竹喧嚣,百官携眷,处处锦绣。可林明德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坐在最末席的那个素衣女子。

她曾是后宫最耀眼的明珠。林清韵,工部侍郎林清轩的胞妹,十六岁入宫,十九岁封嫔,二十二岁晋贵妃,掌六宫事。林家一时风头无两,兄长林清轩官至工部尚书,侄儿林念桑少年登科,家族俨然朝中新贵。

直到景和十四年秋,林清轩在督修黄河堤坝时,查出工部侍郎沈焕之贪墨修河款三十万两。证据确凿,奏本递上,等来的却不是沈焕之的问罪,而是林清轩“办事不力、诬陷同僚”的弹劾。

三个月里,林家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翻转。沈焕之反咬一口,称林清轩借修堤之机虚报款项;宫中忽然出现“巫蛊之物”,矛头直指林清韵;林念桑在翰林院编纂的史书被指“语含讥讽”……

那日宴至中途,忽然有内侍高唱:“沈贵妃到——”

全场寂静。沈焕之的妹妹沈月容,一年前还只是昭仪,如今已着贵妃礼服,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经过林清韵席前时,沈贵妃停下脚步,轻笑一声:“林才人这身衣裳,还是去年的款式吧?内务府也真是,该添置的还是要添置。”

林清韵起身,行礼,一言不发。

沈贵妃却不走,抚了抚鬓边的东珠步摇:“听说林尚书还在大理寺狱中?哎,何苦来哉。这人啊,该糊涂时就得糊涂,太明白了,反倒害人害己。”

林明德看见姑婆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宴散时,天色已暮。林明德故意落在最后,在宫道拐角处等到了独自离去的林清韵。她走得很慢,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如纸。就在要转过影壁时,她忽然停下,抬手极快地拭过眼角。

那一瞬间,夕阳的余晖恰好照在她的侧脸上,林明德清楚地看见——一滴泪划过她瘦削的面颊,在下颌处悬停了片刻,终于坠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甚至没有第二滴眼泪。

那是林明德第一次明白,有些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像深井里的水,要经过层层岩土的挤压,才能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渗出一滴。

三日后,林清韵自请出家。诏准,赐法号“了尘”,入京郊白云庵。

离宫那日,林明德去送。姑婆已换上海青布衣,满头青丝尽落,双手合十时腕间一串檀木佛珠。她看着林家来接的马车,目光扫过兄长林清轩空着的座位,最后落在林明德脸上。

“告诉父亲,”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恨。”

马车启动时,林明德忽然追上去,将一包桂花糖塞进车窗——那是姑婆从前最爱吃的。车帘掀开一角,他看见林清韵终于接过,嘴角似乎想弯一弯,却终究没有成功。

车走远了,林明德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姑婆进宫前那个午后。那时她才十五岁,在自家后院的秋千架上笑得肆意飞扬,裙裾如蝶。她指着满架紫藤说:“明德,你看这些花,开时轰轰烈烈,落时也要干干净净。”

如今,她确实落得干干净净。

三、祖母的泪光

笔尖的墨终于落下,在宣纸上晕开一个浓重的起点。

林明德继续写,写沈焕之如何结党营私,写黄河堤坝如何偷工减料,写景和十五年夏那场特大洪水——三州十七县受灾,淹死百姓两万余人,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写着写着,他眼前又浮现出另一张面孔。

祖母阿桑。

阿桑不识字,是林清轩的发妻,一个出身农家的女子。她嫁入林家时,林清轩还只是个小知县。此后四十年,她陪着他从知县到尚书,又从尚书到阶下囚,再到归隐田园。

林明德记忆里的祖母,永远穿着半旧的细布衣裳,发髻上永远只簪一根银簪。她话不多,做得却多:灾年开粥棚的是她,办义学请先生的是她,每年冬天给街坊孤寡送棉衣的也是她。

景和十五年林清轩入狱,林家被查抄。官兵来那日,阿桑正带着丫鬟在厨房熬药——林清轩在狱中染了风寒。官兵翻箱倒柜,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阿桑却始终守在药炉前,用小扇子一下一下扇着火。

一个年轻兵士冲进厨房,看见药炉,抬脚就要踢翻。

“官爷,”阿桑抬起头,声音不高,“这是治风寒的药。我家老爷在狱中病了,等着这药救命。”

兵士愣住了。他看见这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坚韧的东西。

“让他踢。”身后传来沈焕之党羽的声音,“林家犯的是死罪,还治什么病!”

阿桑站起来,挡在药炉前。她没有哭喊,没有哀求,只是静静地看着来人:“我家老爷有没有罪,天地可鉴。但这药,今天谁要踢翻,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那一刻,厨房里安静得可怕。

最终药保住了。阿桑亲自提着食盒去大理寺狱送药,狱卒不敢接,她就站在狱门外等,从辰时等到酉时。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

林明德跟着母亲去送伞时,看见祖母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挺得笔直。他跑过去,发现祖母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一滴泪。

“祖母,您哭了?”

阿桑摸摸他的头,笑了:“没有,是雪化了。”

很多年后林明德才懂,祖母不是不会哭,是不能哭。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候,她的眼泪一旦落下,林家的天就真的塌了。

林清轩出狱那天,已是深秋。皇帝最终查清了案情,沈焕之伏法,林家冤屈得雪。但林清轩的尚书之位没了,只给了个虚衔,命他“回乡荣养”。

马车离开京城时,阿桑掀开车帘,回望那巍峨的城门。林明德坐在她身边,看见祖母终于抬手擦了擦眼睛。

这次,是真的眼泪。

“祖母,您终于哭了。”

阿桑握着他的手,掌心粗糙温暖:“明德,祖母不是为离开京城哭。祖母是高兴——咱们林家,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这比什么官职都贵重。”

四、墨迹淋漓

修史斋内的更漏滴到子时。

林明德已写了厚厚一沓纸,手腕酸痛,却停不下来。那些藏在故纸堆里的名字,一个个活了过来:沈焕之、赵有德、王世充……他们贪墨的银两数额,他们造成的灾难后果,他们最终的下场。

墨迹淋漓,每一笔都沉甸甸的。

写到“黄河决堤,尸浮百里”时,林明德的笔忽然顿住了。他想起父亲林念桑说过的一件事——那场洪水后,林念桑奉命去灾区巡视,亲眼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在废墟上坐了三天三夜,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已成汪洋的家乡。

林念桑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妇人抬起头,眼睛干涸如枯井:“大人,我不要钱,不要粮。我只想问一句——那些贪了修河银子的人,晚上睡得着吗?”

这句话,林念桑记了一辈子,如今林明德也记了一辈子。

贪官们当然睡得着。沈焕之被抄家时,从他府中搜出的金银珠宝足足装了三十大车,其中有一尊纯金佛像,重达百斤。据说他每晚都要在佛前焚香祷告,祈求富贵永驻。

佛不语,历史却记得。

林明德在沈焕之的名字旁批注:“贪墨修河款三十万两,致堤坝溃决,死者二万三千余人。景和十六年秋问斩,子孙永不得入仕。”

墨是冷的,字是冷的,可那些死去的生命是热的。

五、泪的温度

窗外雪渐停,东方露出鱼肚白。

林明德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书案一侧堆着他这些年搜集的史料,其中有一本泛黄的册子,是祖母阿桑的义学账册。

他翻开账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收支记录:

“景和二十三年三月初七,收李记布庄捐款五十两,用于修缮学堂屋顶。”

“四月十二,支出三十两,购《三字经》《千字文》各百册。”

“五月初八,收卖菜王婆铜钱二百文,坚持要捐,记之。”

“六月十九,第一批学生十六人参加童生试,中者九人,宴请花费二两。”

……

账册最后一页,是阿桑病逝前三天写的:“义学已有学生百二十人,先生三位。后续所需,已托付族中公产支付。桑虽不识字,知读书明理之要。愿林家子孙永记:富贵传家,不过三代;诗书传家,十代不止。”

字是请人代笔的,

林明德的手指抚过那个手印,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想起了祖母的许多事:她如何在家族最困难时典当自己的嫁妆维持义学;如何亲手给贫困学生做冬衣;如何在病榻上还惦记着哪个孩子该交束修了……

那些年里,阿桑流过泪吗?流过。林明德记得,有个叫陈石头的学生,父亲早逝,母亲病重,不得不辍学去码头扛包。阿桑知道后,亲自去码头找,看见才十二岁的石头扛着比他还高的麻袋,踉踉跄跄。

阿桑没说太多,只是把石头带回家,给他母亲请大夫,然后对石头说:“书要继续读。力气活白天做,晚上来学堂,我让先生单独教你。”

石头跪下来磕头,阿桑扶他起来时,林明德看见祖母转过头去,飞快地抹了抹眼角。

这样的眼泪,账册上没有记,史书里不会写。它们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渗进泥土里,滋养着那些即将干涸的种子。

多年后,陈石头考中举人,在家乡办了三所义学。他常说:“没有林老夫人那滴泪,就没有今天的我。”

泪是热的,心是热的,那些被温暖过的人生,也是热的。

六、墨泪交织

天光大亮时,林明德终于写到了景和十五年案的结局。

沈焕之问斩,家产充公,子孙流放。和他一起倒台的,还有大大小小四十多个官员。朝野震动,皇帝连下三道圣旨整肃吏治。

可林明德知道,贪腐从未真正断绝。就像野草,烧了一茬,春风吹又生。沈焕之倒了,还会有张焕之、王焕之。他们换了一副面孔,唱的却是同样的戏码。

而林家呢?

林清轩归隐后,在乡下办了书院,亲自授课,直到七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官职是尚书,最大的成就却不是尚书。”

林念桑继承父志,一生清贫,官至礼部侍郎便再未晋升。有人笑他不知变通,他笑答:“变通之术易学,守心之道难修。”

林明德自己,修史三十年,甘坐冷板凳。同年进士有的已官居一品,他还是个五品史官。有人替他惋惜,他却觉得,能用这三十年厘清一些真相,值得。

“老爷,该用早饭了。”老仆林忠在门外轻声唤道。

林明德放下笔,看着案上墨迹未干的史稿,忽然问:“忠叔,你说史书是什么?”

林忠想了想:“老奴不懂这些。但老奴觉得,史书就像一面镜子,照见过往,也照见现在。”

“镜子……”林明德喃喃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