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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长河沙。(1 / 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晨光如金,洒在林府青瓦上时,林清轩已站在书房窗前整整一个时辰。九十三岁的他,背脊微驼,双手扶着一根沉香木拐杖,目光穿过庭院里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望向更远的天空。

“祖父,风起了,加件衣裳吧。”林明德轻步走进,将一件灰鼠皮氅衣披在老人肩上。

林清轩没有回头,只缓缓道:“明德,你可知这宅子建于何时?”

“永乐三年,至今已二百八十六载。”林明德恭敬答道。

“二百八十六年……”老人声音里混着风声与时光,“足够三代王朝兴替,十数位帝王更迭。而我们林家,不过是这长河里一粒沙。”

林明德静立一侧,他知道祖父今日有话要说。自从上月昏厥醒来后,老人便时常陷入这样的沉思。

一、泥沙俱下的往昔

林清轩示意孙子扶他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江河万里图》,墨迹已干,唯独中央一段河流留白。

“我十八岁中举,二十三岁入仕,历经五朝,官至户部尚书。”林清轩的手指轻抚画卷,“见过真正的清官,也见过巨贪;见过饿殍遍野,也见过朱门酒肉臭。我常想,我们林家在这历史里,究竟算哪般颜色?”

林明德研墨的手顿了顿:“祖父为官四十年,清名在外。先帝曾赐‘国之栋梁’匾额,百姓称您‘林青天’……”

“青天?”林清轩苦笑,“那是他们没见过我袖中的阴影。”

老人从暗格取出一本泛黄册子,封面上无字,内页密密麻麻记载着年月事项。林明德只瞥见几行,便心中一惊——那上面记着某年某月收受某商贾玉璧一对,某年某月在赈灾款项中“酌情截留”三千两,某年某月为护家族子弟压下命案一桩……

“祖父,这……”

“这是我七十三岁那年始记的《悔过录》。”林清轩平静道,“人至古稀,方敢直面自己灵魂上的污渍。明德,你父亲一生清廉,是因他见过我心中这些鬼祟。我以‘为家族计’为由做的妥协,他一件都不肯重复。”

窗外传来孩童诵诗声,是林明德六岁的儿子在学堂念《悯农》。稚嫩的嗓音穿透岁月,让书房里两个男人都静默了片刻。

“你父亲林念桑,是我最大的骄傲,也是我最深的愧疚。”林清轩眼中泛起雾气,“他本可在仕途上走得更远,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被排挤出京,终老于知府任上。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父亲,清名比高位重,脊梁比性命长。’”

林明德记得那个冬夜。父亲咳着血,却坚持坐直身子说话,仿佛要用尽最后力气把这句话刻进子孙血脉里。

二、河床下的暗流

午后,林清轩让明德陪他去宗祠。穿过三道院落,推开沉重的柏木门,数百个牌位静静立在烛光中。最上一排是明朝时的先祖,往下依次是清初、乾隆、嘉庆……直至林念桑的牌位。

“每个牌位后面,都有一个活过的人。”林清轩缓缓跪在蒲团上,林明德连忙跟着跪下,“每个人都有他的不得已,他的取舍,他的光明与黑暗。”

老人开始讲述那些族谱上不曾记载的故事:

道光三年,林家曾面临灭顶之灾。当时任盐运使的林清轩查出上司巨额贪腐,证据确凿。上司深夜来访,带着一箱黄金和一句话:“此事若揭,不只我一人掉脑袋,你林家上下三十七口,恐怕也难周全。”

“那一夜,我在书房坐到天明。”林清轩的声音很轻,“最终我将证据交了上去,但抹去了最关键的三页。上司流放三千里,我保住了官职,也保住了家族。那三页纸上记着的,是他勾结匪类、草菅人命的铁证。若交出,他必死无疑,而我也将遭其党羽疯狂报复。”

林明德呼吸微窒。他从未想过,族中口口相传的“清轩公铁面查盐案”,竟有这样一段隐情。

“后来那位上司死于流放途中,其妻投井,子女散落。”林清轩闭上眼,“我捐了五百两给他家人,无人知晓那钱的来历。明德,你说我是清是浊?”

未等回答,老人继续道:“同治五年,你父亲任知县时遇大旱。朝廷拨的赈灾粮被巡抚截留大半,州县官员皆默不作声,因巡抚许诺事后分利。唯你父亲连夜进京,冒死直奏。结果呢?粮是发下来了,巡抚被贬,而你父亲从此被贴上‘不懂事’的标签,再未升迁。”

烛火跳动,牌位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你父亲的选择比我干净。”林清轩睁开眼,眼中清明如洗,“但他的干净,让林家失去了许多‘机会’。你幼时穿的衣服,是你母亲彻夜刺绣换来的;你读书的灯油钱,是你姐姐省下的嫁妆。这些,族谱上都不会写。”

三、沙粒的光芒

从宗祠出来,已是黄昏。祖孙二人行至后园湖心亭,看夕阳将水面染成金红。

“明德,你如今在翰林院,可曾遇到两难之事?”林清轩忽然问。

林明德沉默良久:“上月修史,发现一段关于嘉庆年间赈灾的记载有明显删改痕迹。学生私下查证,实是当时某位重臣之侄侵吞灾款,事后家族势力将其痕迹抹去。学生……尚未决定是否上报。”

“若上报,会如何?”

“那位重臣的后人仍在朝中位居要职,学生的仕途恐怕……”

“若不上报呢?”

林明德声音更低:“则愧对史官之责,愧对父亲教诲。”

湖面起风了,涟漪一圈圈荡开,搅碎一池金光。

林清轩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入水中:“你看这铜钱,入水即沉,无声无息。但若千万枚铜钱投入,便能改变河流走向。历史长河也是如此——每一个微小的选择,每一次沉默或发声,都在定义这条河的深浅与方向。”

他转向孙子,目光如炬:“我这一生,做过清事,也做过浊事。若说有什么领悟,那便是:泥沙俱下是河流常态,但河床的高度,取决于其中最坚硬的沙石。你父亲就是这样一颗沙石,虽然不多,但托住了河床的底线。”

林明德怔怔望着水面,那枚铜钱已沉入深处,不见踪影,但涟漪仍在扩散。

“明日,我将《悔过录》公开。”林清轩语出惊人。

“祖父!这会使您一世清名——”

“虚假的清名有何意义?”老人平静道,“我九十三岁了,黄土埋到脖颈。最后能为这世间做的,便是让后来者看见:即便是我这样被称为‘青天’的人,袖中也曾有阴影。而真正可贵的,不是从未有过阴影,而是在阴影袭来时,选择了面向光明的姿态。”

他握住孙子的手,那手干枯如树根,却温暖有力:“明德,你的选择不必与我相同,也不必与你父亲相同。但你要知道,每一次选择,都是在为这条长河添一粒沙。千万粒沙,便决定了这河是清澈还是浑浊,是滋养两岸还是泛滥成灾。”

四、长河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