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妾病得浑噩,这才发觉,妾心里头怨着皇上的同时,却也还存着……对皇上的情意。”她倏地别过脸,“这念头叫我无颜面对族人。不见您既是罚自己,也是怕在您面前,藏不住这份煎熬。”
“可如今……时辰快要尽了。”她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妾想着……无论如何,该再见一见您。”
魏晔听了这话,骤然收紧了握着她的手:“萦萦,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这是在剜朕的心啊!从前种种是朕对不住你。你莫要灰心,哪怕寻遍天下灵药,朕也定要治好你。还有姚家,朕这就下旨,召他们回京,官复原职。”
皇后却是摇了摇头:“不必了,皇上。不必再为妾劳民伤财,寻那无望的灵药。也不必召回姚家,让他们在江南安稳做个富家翁,便是天大的恩典。往后……是福是祸,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她停了一下,似有些感慨,“从前,妾总为了姚家之事与您争执不休,却忘了,自嫁与您的那日起,妾首先是您的妻子。该站在您身边,看您所看,想您所想……妾明白得太迟了。余下的日子……妾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想安安静静地,同您过完。”
魏晔抬起颤抖的手,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朕都依你。萦萦……终究是朕对不住你。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无论什么,朕都给你。”
皇后泪眼婆娑:“妾这一生富贵已极,再无遗憾。唯有……一桩痴心妄念。生前来不及求,也不敢求。如今,就要走了……斗胆想向皇上讨一个身后念想。愿百年之后……陵寝之中,与皇上相伴的只有妾,再无旁人掺杂其间,如此也算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魏晔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这话语烫伤了心肺:“朕……答应你!千秋万岁之后,朕的身侧……只你一人。”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皇后的额头,“这江山……朕已负你良多,这最后的诺言,朕绝不食言。”
皇后听了,眼角眉梢渐渐舒展开,灰败的面容上透出些许活气来。
眼见皇后面上倦色愈浓,魏晔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回到内殿。他守在榻边,直至她呼吸渐沉,又嘱咐容音仔细照料着,这才起身离开。
待他走远了,皇后缓缓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并无半分睡意。随即,她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方才强压下的恶心此刻再抑制不住。
容音赶忙上前扶住她虚软的身子,云秋已捧着痰盂疾步近前。皇后伏在盂边,剧烈地呕了起来,瘦削的肩背不住地颤抖。
一番折腾后,皇后几乎脱了力,倚在容音怀中,面色灰败如纸,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容音心疼得眼圈发红,拿着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拭去她额间涔涔的冷汗,声音带着哽咽:“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主子根本不愿见皇上,更别提什么同穴而眠的痴念。可今日,主子却硬是强撑着这油尽灯枯的身子,演了这样一出大戏。
皇后缓了许久,才攒起一丝气力,声音轻得像羽毛:“到那时……我都已经死了,埋在哪里,同谁埋在一处,我又哪里知道?再说……”她微微合上眼,“这事……原也由不得我做主。既如此,倒不如让它……值当些。”
崔妹妹不愿,也不能坐这后位。她更无法直接向魏晔举荐太子人选,那反倒会将崔妹妹置于险境。如今,唯有用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念作茧,绝了日后旁人入主凤仪宫的可能。让诸皇子,至少在名分上,仍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谁也不会因嫡母另立而凭空得了势。她如今……能为崔妹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皇后侧过脸,看向容音:“我写与家中的那封信,日后你出了宫,务必要想法子送去姚家。”
她在信里,将崔琇这些年的回护写了下来。盼着家中在崔妹妹日后需援手时,能念着这份情帮上一把。如今的姚家,也只剩在清流文人中,那一点声望了。
魏晔心中却是百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