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地下室里,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浓痰,混杂着硝酸的刺鼻、乙醚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陈年旧书受潮后发出的霉味。
年轻男人,高远,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趴在实验台前。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护目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布满了血丝。
他面前,一个精巧的玻璃冷凝管正在工作,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而执着地滴入下方的烧杯中。每一次滴落,烧杯里的浑浊液体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滋啦”声,冒出一小股转瞬即逝的白烟。
这是他献给父亲的安魂曲。
他其实并不百分之百确定,那个叫赵禹的男人就是凶手。毕竟,他父亲的仇家,能从城南排到城北,再从城北排回他坟头。
但监控不会说谎。
垃圾场那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了一切。赵禹走了进去,活蹦乱跳。几个小时后,他又走了出来,毫发无伤。
这就很不科学。
按照他父亲那套神神叨叨的“新神降临,旧人献祭”理论,赵禹这种体格健壮、阳气充沛的年轻人,简直是顶配版的“祭品”。这么好的实验材料,怎么可能让他活着离开?除非……实验失败了,或者,实验体反杀了实验员。
高远更倾向于后者。
他父亲沉迷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精神感召”和“灵能飞升”,坚信可以用意志扭曲现实。简直愚蠢透顶。这个世界,归根结底还是物质的。构成万物的基础,是元素,是分子,是那些遵循着严格规律进行湮灭与重组的粒子。
想要毁灭一样东西,用意志力是没用的。
得用化学。
比如他正在合成的这玩意儿。三硝基-六亚甲基-四胺-复合稳定态-过氧-乙醚。一个他自己瞎几把取的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
这东西的分子结构极不稳定,像个脾气暴躁的精神病,你多看它一眼,它都可能当场爆炸。但只要用恰到好处的惰性溶剂安抚它,它又能乖巧得像只猫。
有机化学的魅力就在于此。温柔时,它可以合成救死扶伤的良药,创造五彩斑斓的纤维。暴躁时,它能让一座城市瞬间从地图上消失。
“差不多了。”高远看着烧杯里那逐渐变得澄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黄色油状的液体,喃喃自语。
他小心翼翼地移开烧杯,用一根更细的滴管,从旁边一个贴着“极度危险”标签的金属盒里,吸取了一丁点液体。
那金属盒里,泡着一小块看起来像肥皂的黄色固体。
那是他从父亲的遗物里找到的,他父亲穷尽一生都未能彻底解析的“神之泪”的结晶体。
父亲想用它来“飞升”,而他,只想用它来“火化”。
当那一滴液体滴入烧杯的瞬间。
“嗡——”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烧杯里拨动了一下琴弦。原本澄清的液体剧烈震颤起来,淡黄色的油状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一颗颗米粒大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结晶体。
高远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类似于暴雨后青草地的味道。
那是臭氧的味道。
能量正在以一种极其剧烈的方式进行转化和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