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礼部后衙那间阅卷房里,一场无声的厮杀,正要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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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后衙,阅卷房。
门窗紧闭,外头十六个带刀侍卫站得笔直,苍蝇飞过都得查公母。
小顺子到的时候,日头正微微亮。
他没穿蟒袍,一身靛青常服,腰间悬着东厂牙牌。
守门的侍卫验过牌子,躬身放行,动作干净利落,眼神却瞟了他三回。
这太监来阅卷房,还真是百年头一遭。
不过,跟太监监国比起来,也只能算是一碟小菜了。
他来这里干什么?
小顺子没理会侍卫的满脑子疑惑,径直上到二楼。
屋里点了八盏油灯,光线依旧昏黄。
这是防窥视的规矩,连窗纸都是三层厚的桑皮纸。
二十张长案,两列排开。
每张案后坐着个绯红官袍的老头,乌纱帽搁在一旁,露出花白稀疏的头顶。
朱笔在纸上沙沙游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痰音黏糊糊的,听着都腻歪。
小顺子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他的目光从那些穿着衣冠禽兽的身影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靠窗那张长案上。
那里坐着主考官郑文渊,六十二岁,礼部右侍郎,进士出身,门下学生遍布六部。
也是王丞相夫人娘家的表姐夫。
郑文渊似乎察觉到什么,笔尖一顿,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转过来,眉头皱起一道深纹。
“魏公公。”
他放下笔,站起身:“阅卷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不知公公此来,所为何事?”
话是规矩话,可那语气里的疏离和不屑,浓得化不开。
太监插手科举阅卷?
在郑文渊看来,这比刨他家祖坟还侮辱人。
小顺子的脸皮上挂起笑:
“郑大人言重了。陛下心系今科举子,寝食难安,特命咱家过来瞧瞧——只是瞧瞧,绝不敢打扰各位大人雅兴。”
他说着,脚步却已经不由分说地迈了进来。
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小顺子恍若未觉,走到郑文渊案边,目光落在摊开的考卷上。
那是一份被朱笔圈画得花里胡哨的卷子。
字迹清秀得有些女气,辞藻华丽得腻人,开篇就是“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接着引经据典,恨不得把四书五经都塞进第一段。
一个太监,也能看得懂卷子?
郑文渊心里鄙视了一下小顺子,手指点了点卷面,语气里带着文人的矜傲:
“此子文章,颇有古风。用典精当,对仗工整,尤其这‘日月丽天,江河行地’一句——气象宏大,非池中之物。”
小顺子点点头,没说话,目光移向旁边另一份。
那份就朴素得多了。
小顺子眼里带着欣赏。
字是端正的圣皇体——也就是赢祁写字的笔法,传到民间后,被成为圣皇体!
横平竖直,没什么花哨,但一笔一画都透着劲儿。
开篇直截了当:“臣闻治国之道,在安民,在实政,在去虚文。”
治水,提出“疏浚为主,筑堤为辅,辅以植树固土”,连需要多少民夫、多少石料、银钱几何,都算了个七七八八。
边防,分析了北境蛮族各部势力消长,指出“不宜一味征伐,当以屯田实边、互市羁縻”。
吏治更狠,直言“今之官吏,多务虚文而少实干,考核但凭资历,不论政绩,此弊不除,国无宁日”。建议“以民生实效为考绩之首,虚言浮夸者,虽文章锦绣,亦当黜落”。
通篇下来,没一句废话,没一个废字。
小顺子看完,抬头看向郑文渊:
“这份卷子,郑大人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