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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日。
横店的天从早上六点开始就不对劲。
云不是一团一团的,是整块整块地往下压,像谁拿灰色的棉被盖住了整个影视城。
气象台挂了暴雨黄色预警,手机推送弹了三回,第三回的时候刘导把手机摔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桌上,屏幕朝下,啪地一声。
“拍。”
制片主任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没说话。
他手里攥着气象台的预警短信,拇指在屏幕上来回蹭,像是想把那行字擦掉。
“导儿,安全——”
“我说拍。”
刘导没看他。
盯着B区三号棚顶部那个天台实景。
道具组前天刚把那段安全护栏拆了,换成了半人高的水泥质感道具矮墙。
矮墙外面就是真正的棚顶边缘,往下看是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七层楼高。
“人工降雨机呢?”
“到了,义乌那边租的。”
道具师从车上跳下来,烟叼在嘴角没来得及灭。
“水压不太稳,我让人用消防水带做了分流,勉强能用。等下真雨要是来了——”
“来了就来了。真的假的混一块儿,省钱。”
道具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把烟掐了,踩灭,转身去调水管。
灯光组在天台四角加固灯架。
沙袋一包一包往底座上码,金属杆被风吹得晃,灯光师骑在升降台上拧螺丝,扳手打滑了两回,骂了一句娘。
风已经起了。
不大,但黏。
横店十一月的风不该是这个味道,发潮,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闷。
林晚蹲在监视器后面。
索尼的老款现场监视器,屏幕偏色,暗部细节糊得跟抹了一层凡士林似的。
她盯着屏幕上天台的实时画面,画面里灯光师还在调角度,一束测试光扫过矮墙,光线被风吹得抖了一下。
左手搁在折叠桌上。
中指和无名指昨天刚拆了胶布,指甲根部还有一圈淡青色的淤痕。
她没注意,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面,指节一下一下地磕,闷声的,跟心跳似的。
剧本摊在桌上。
翻到最后一页。
第87场。
拍摄代号“归途”。
整页只有一行字。
林晚的字。
铅笔写的,笔画压得很重,纸都快被戳穿了。
“她回家了。”
没有台词。
没有动作提示。
没有机位标注。
没有走位图。
什么都没有。
就这四个字。
这是林晚改过最多次的一场戏。
前前后后七稿。
前六稿里她写过独白,写过旁白,写过角色对着空气说的大段台词,写过跪在雨里哭的调度。
每一稿都被她自己撕了。
最后一稿,她把所有东西都删了。
剩下四个字。
怎么演,交给秦瑶。
刘导看过这一页的时候,盯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句“你疯了”。
林晚说“是”。
刘导说“行”。
现在。
上午十点十四分。
天台上的人工降雨机开始出水了。
水管嘶嘶响着,水雾从喷头里散开,风一吹歪了半边,道具师在底下骂骂咧咧地调角度。
秦瑶从化妆间出来了。
黑色风衣。
薄的。
不是冬款。
面料是剧组的道具,化纤混纺,不挡风不保暖,穿在身上跟披了层纸似的。
底下是角色的黑色连衣裙,膝盖以下露着一截小腿,苍白的。
大波浪的头发没做造型,散着,风一吹往脸上糊。
妆化得很淡,只上了底妆和一层薄薄的口红,正红色,跟她平时一样。
李姐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姜汤。
“瑶姐,先喝一口——”
“不喝。”
两个字。
干脆利落。
李姐的手僵了一下。
姜汤在杯子里晃了晃。
她看了一眼秦瑶的脸色,把杯子收回来了。
这个习惯李姐知道。
秦瑶拍雨戏从来不提前暖身。
她说姜汤喝下去血液循环快了,皮肤会泛红,肌肉会松,角色该有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就没了。
秦瑶走过监视器的时候,没有看林晚。
林晚也没叫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折叠桌和一台监视器。
秦瑶的风衣下摆从林晚视线边缘掠过,化纤面料蹭过桌腿,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然后走过去了。
左手腕上那串铃铛还在。
没摘。
整部戏拍下来,秦瑶每场开机前都会把铃铛解下来交给李姐保管。
每一场。
没有例外。
今天没解。
铃铛搭在风衣袖口边上,秦瑶往天台走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叮。
就一声。
被风抢走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尾音钻进林晚耳朵里,黏在鼓膜上,弹不掉。
秦瑶上了天台。
站在矮墙边上。
风衣被风灌满了,鼓起来又贴下去,反反复复。
她的头发往一个方向飘,露出右边的脖颈和耳根。
人工降雨机的水从上方浇下来,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落在风衣上发出啪啪的细碎声。
真正的雨还没来。
但天已经暗得不像上午了。
刘导坐在监视器前面。
手里攥着对讲机,指关节发白。
“各部门注意。第八十七场。。最后一条。”
对讲机里场务的声音嘶嘶地回了一句“收到”。
A机就位。
B机就位。
收音杆伸出去了,毛套在风里抖得厉害,录音师压低了增益,手指搭在推子上。
“A。”
人工降雨机的水量被推到了最大。
水从喷头里劈下来,不是雨了,是水帘。
哗的一声盖住了所有环境音。
道具师在底下扶着水管,脸上全是溅起来的水珠,眯着眼往上看。
秦瑶站在水帘里。
黑色风衣在三秒之内湿透了。
面料贴在身上,勾出肩胛骨和脊背的轮廓。
头发塌下来,黏在脸侧和脖子上,口红被水冲淡了,从正红色变成了浅粉色,最后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她面对着矮墙。
背对着镜头。
没动。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监视器屏幕上,她的背影在水幕里模模糊糊的。
偏色的屏幕把暗处全吃了,林晚只能看见一个被雨砸得微微晃动的黑色轮廓。
林晚的两根手指扣桌面的频率快了。
咚。咚。咚咚。
十五秒。
真雨来了。
不是渐渐来的。
天上像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砸在天台地面上炸开白色的水花,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了人工降雨机,盖过了风声,盖过了所有东西。
灯架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