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凌云目光坚定,“‘烛龙’既然敢将‘魔种’力量渗透到万法阁地下,说明他们对那里的地脉结构必然有深入的研究。我们若想反制,也必须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弟子愿与阵堂精通地脉勘测的师兄一同前往探查。”
“不可!”青松真人断然拒绝,“你如今是我天机阁应对‘烛龙’计划的关键人物,身系重任,岂可轻易涉险?探查地脉之事,自有阵堂与地元峰的同门前去。你需要做的,是尽快恢复精力,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变故。‘烛龙’既然已启动第二阶段计划,总攻或许就在这几日!你需要养精蓄锐,以应对最坏的情况!”
“可是师伯……”凌云还想再争取,他很清楚,自己身负寂灭涅盘真元和心灯,对“蚀心魔炎”这类阴邪力量的感知远超常人,亲自前去探查,效率最高,也最可能发现关键线索。
“不必多言!”青松真人罕见地拿出了长辈的威严,“此事就这么定了!玄机师弟,你立刻联系地元峰的岳师弟,让他派两位精通地脉勘测、且修为至少在金丹期的长老,配合暗部精通潜行隐匿的好手,前往凌师侄所说的方位,秘密探查!记住,一切以隐秘为先,宁可探查不到,也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师兄!”玄机长老肃然应下,立刻取出一枚传讯玉符,开始联系。
见青松真人态度坚决,凌云也知无法再坚持,只得点头应是。他也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份和掌握的情报,确实不容有失。只是,心中那份不安,却越发强烈。
“凌师侄,”青松真人见他神色,放缓语气,语重心长道,“你的功劳,阁主与我们都看在眼里。但越是关键时刻,越要沉住气。你的价值,不在于冒险犯难,而在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万法阁的‘路标’、‘信标’已处理妥当,那四处‘虚空信标’也已布下陷阱,接下来,你需要做的,是好好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我有预感,真正的风暴,很快就要来了。到时候,还需要你这样的奇才,来稳住阵脚,出奇制胜。”
凌云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拱手道:“弟子明白,多谢师伯教诲。”
“嗯,明白就好。”青松真人点点头,目光转向那四枚已改造完毕的“虚空信标”,眼中寒光闪烁,“现在,就等着‘烛龙’自己,往这陷阱里跳了。希望他们,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炼器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更加凝重。所有人都知道,之前的暗战与布置,都只是前奏。如今,“蚀心”第二阶段启动,灵力紊乱频发,意味着“烛龙”已不再满足于潜伏渗透,他们开始露出獠牙,制造混乱,为最终的总攻铺路。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这场较量,将决定天机城,乃至整个天机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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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阵堂完成最后一枚“虚空信标”改造的同时,天机城外城,那间名为“朱砂记”的低阶符纸铺后院。
代号“水三”的老者,依旧如同往常一样,早早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已经沉沉睡去。但若有修为高深者以神识仔细探查,便会发现,他的呼吸频率,与真正入睡之人,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他的心跳,也远比常人缓慢、有力。
他在等待。等待“玄”字以上的密令,或者……死亡的降临。
忽然,他藏在薄被下的、枯瘦如柴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指尖触碰到的,是藏在被褥夹层里的一枚冰冷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骨片。骨片之上,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之前接收“水纹传讯”时同源的水属性灵力波动,悄然渗入他的指尖,沿着经脉,直抵识海。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只有一段冰冷、简短、如同烙印般的信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地脉已动,‘蚀心’花开。今夜子时三刻,‘丙三’据点,启动‘暗流’,目标——内城灵脉中枢,第三分流节点。不惜代价,引爆‘浊灵’,制造最大混乱。完成,赐‘解脱’;失败,魂飞魄散。”
“水三”那布满皱纹的眼皮,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望向窗棂缝隙外,那沉沉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
“地脉已动,‘蚀心’花开……”他无声地咀嚼着这段信息,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朱砂记掌柜”的烟火气,也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漠然。
“丙三”据点,他知道,是内城一条偏僻小巷里,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铺。启动“暗流”,意味着动用潜伏在那里的、所有“水”字脉的暗子。目标,内城灵脉中枢第三分流节点,那是天机城内城灵力供应的次要枢纽之一,一旦被引爆“浊灵”——一种能迅速污染、浊化灵气的歹毒之物——足以在短时间内,造成内城相当范围内的灵力暴动、紊乱,甚至引发局部阵法瘫痪、建筑崩塌等灾难性后果。
“不惜代价……制造最大混乱……”他心中默念,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知道,自己这样的底层暗子,最后的归宿,或许就是在这样的“混乱”中,如同尘埃般,无声无息地湮灭,成为“主上”降临道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解脱……”他咀嚼着最后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冰冷的决绝取代。对于他们这些早已将灵魂出卖给“主上”的暗子而言,“解脱”或许就是最好的奖赏,意味着魂归“主上”怀抱,脱离这污浊痛苦的尘世。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墙角,他蹲下身,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三样东西: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珠子;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人皮面具;以及一套折叠整齐的、与夜色同调的紧身黑衣。
他褪去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换上了那套紧身黑衣,动作熟练而迅速。然后,他拿起那张人皮面具,对着墙角一面模糊的铜镜,仔细地贴在了脸上。面具与皮肤接触的瞬间,仿佛活物般蠕动着,与他的脸庞完美贴合。眨眼间,那个佝偻、风霜、满脸皱纹的“朱砂记掌柜”消失了,镜中出现了一个面容普通、眼神麻木、毫无特色的中年男子。
最后,他拿起那枚漆黑的珠子,没有丝毫犹豫,将其吞入口中。珠子入腹的瞬间,一股阴冷、狂暴、却又带着奇异秩序的力量,瞬间席卷他的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身上原本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炼气期灵力波动,骤然暴涨,一路突破瓶颈,达到了筑基初期,甚至还在缓缓提升!只是,这暴涨的灵力,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令人心悸的阴寒与混乱。
这是“烛龙”赐予底层暗子的最后手段——“爆元丹”。以透支生命本源、燃烧神魂为代价,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修为,获得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但代价是,药效过后,服用者轻则修为尽废,神魂重创,沦为废人;重则直接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感受着体内那汹涌却充满破坏性的力量,“水三”——或者说,这个已经抛弃了过往一切身份的中年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数十年的、狭窄、破旧、弥漫着劣质朱砂和符纸味道的厢房,眼中没有丝毫留恋。
然后,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淡黑烟,悄无声息地穿过墙壁的缝隙,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幕之中,向着内城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离开后不久,那间小小的厢房内,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灯座上残留的灯油,仿佛被无形之力引燃,腾起一簇幽蓝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火焰。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床铺、桌椅、墙壁上褪色的山水画,以及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
火焰燃烧得极快,却诡异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浓烟冒出。只是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整个厢房内的一切,包括“水三”生活过的所有痕迹,连同那幽蓝色的火焰本身,都如同幻影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的房间。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带着深秋的寒意,拂过空无一物的房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曾经存在,又悄然消失的痕迹。
而这样的“痕迹”,在今夜的天机城,在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或许还有许多,正在悄然“消失”。
夜色,越发深沉。天机城上空,厚重的铅云,不知何时,已悄然汇聚,遮蔽了最后一抹黯淡的星光。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变得更加浓郁,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风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