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还未亮,天机城已然苏醒。
不,确切地说,这座雄踞中州腹地、汇聚了天下风云的巨城,昨夜就未曾真正安眠。但此刻的喧嚣与躁动,远非前几日可比。仿佛积蓄了百年的洪流,终于到了开闸泄洪的刹那。
林枫推开客栈窗户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长街之上,人流已不是行走,而是在涌动。各色旌旗、门派徽记、家族图腾在微明的晨光与尚未熄灭的街灯映照下,汇成一片流动的斑斓海洋。身着劲装的武者、袍袖飘飘的炼气士、甲胄森严的军士、奇装异服的部族战士……形形色色的修士,或独自疾行,或三五成群,或前呼后拥,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城中心,那座巍峨如山岳的龙象台。
空气仿佛被点燃了,充满了灼热的期待、隐晦的较量、毫不掩饰的野心,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百年盛事的古老威仪。灵力波动交织混杂,形成一股股无形的涡流,修为稍弱者置身其中,恐怕会感到阵阵心悸。
“乖乖,这阵仗……”石猛站在林枫身侧,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咂了咂嘴,“比俺老家过年赶大集还热闹百倍!不,千倍!”
他今日换了身相对整洁的褐色短打,但那柄标志性的门板巨斧依旧背在身后,用粗布包裹着,即便如此,其夸张的轮廓和隐隐透出的沉重感,依然引人侧目。
“热闹之下,暗流汹涌。”苏月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梳洗完毕,一袭素雅青裙,长发简单挽起,仅有几支不起眼的木簪固定,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她走到窗边,目光扫过下方的人流,“今日之后,不知有多少名字会声震大陆,又有多少天才会黯然陨落。”
荆依旧像一抹影子,无声地靠在门边,双手抱臂,那柄用布条缠裹的断刀斜倚在肩头。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人群中扫视,似乎在评估着潜在的威胁。“鱼龙混杂。看,那边穿金鳞软甲的,是东域‘镇海王府’的亲卫;那些头戴羽冠、身绘彩纹的,来自南荒‘百蛮部’;还有西北‘朔风骑’的人……嘿,连海外‘星罗群岛’的修士都来了。”
林枫微微颔首。荆的眼力与记性,在这一路的磨合中早已得到验证。他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心细如发,对大陆各方势力、功法特征、知名人物如数家珍,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活图鉴”。
“我们的目标明确,”林枫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进入化神组前十,获取进入‘万法天阁’的资格。过程中尽量隐藏身份,但若事不可为,亦不必强求。安全第一。”
“明白!”石猛一拍胸脯,瓮声应道。
苏月如和荆也点头。
“出发。”
四人下楼,汇入前往龙象台的人潮。一路上,耳边充斥着各种议论:
“……听说了吗?昨日南城‘演武馆’私斗,西漠‘狂沙刀’薛烈三刀就劈了北原‘寒鸦剑’的招牌!那刀势,啧啧,据说已有其师‘漠北刀皇’七分火候!”
“七分?我看至少八成!薛烈可是本次金丹组魁首的有力争夺者!”
“金丹组算什么?要看就看化神组!皇朝三太子、御龙宗圣子龙千羽、古族姜家神女、金刚寺佛子……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听说连一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的关门弟子都来了!”
“唉,我等也就看看热闹。元婴组或许还能搏一搏前百的奖励,化神组……那是神仙打架!”
“可不是嘛!听说化神组报名条件严苛,骨龄不过甲子,修为至少是金丹巅峰,实际上报名的几乎都是元婴真人!灵锁境……那都是传说中的大能了,也会来争?”
“谁知道呢?天元盛会藏龙卧虎,说不定就藏着几个老怪物用秘法遮掩了骨龄和修为……”
林枫默默听着,面色不变。他们伪装的“归元宗”小门小派,在这样的人群中毫不显眼。他此刻显露在外的气息,经过不动心莲的微妙调整,稳稳维持在“金丹巅峰”,半步元婴的层次,既符合他“隐世宗门天才弟子”的伪装,又不会过于扎眼。
越靠近龙象台,人流越是拥挤,灵力波动也越是庞杂强烈。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层无形的压力,那是成千上万修士聚集自然形成的“势”。
终于,穿过最后一条宽阔的御道,眼前豁然开朗。
龙象台到了。
饶是林枫心志坚毅,初见之下,心中也不禁微微一震。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擂台”或“比武场”。它更像是一座被整体削平、又经过无数代修士加固祭炼的巨型山峰!台基高逾百丈,通体以一种青中带金的奇异巨石垒砌而成,石面上天然生成龙鳞象足般的纹路,在晨光下流转着厚重古朴的光泽,隐隐与大地脉动相合。仅仅是站在其脚下仰望,便能感到一股源自上古的苍茫与威严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渺小之感。
龙象台四面,是如同梯田般层层上升的环形观礼席,以白玉雕琢,镶嵌灵珠,粗略估算,足以容纳数十万人而不显拥挤。此刻,这些席位已有七成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喧嚣声浪直冲云霄。更远处,还有无数无法入席的修士,或驾驭法器悬浮半空,或立于周围建筑的屋顶,翘首以盼。
而在龙象台正北方,地势最高、视野最佳之处,矗立着一座恢弘的殿宇式观礼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被淡淡的金色云气环绕,显得尊贵而超然。那便是主宾看台,唯有大陆最顶尖的势力代表,才有资格落座其中。
“归元宗弟子,验明正身,领取号牌!”
入口处,身着天机阁统一制式白袍的执事弟子声音洪亮,有条不紊地查验着各宗门、家族的信物与参赛者的骨龄、修为。旁边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鉴灵古镜”,参赛者需将手按于镜面,镜中便会显露出真实的骨龄轮和大致修为光晕,做不得假。
轮到林枫四人。递上伪造的、但经由苏月如妙手处理几乎天衣无缝的“归元宗”信物后,林枫率先将手按在古镜上。
镜面微凉,随即荡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片刻后,镜中浮现出二十余道清晰的同心圆环(骨龄),以及一团凝实而明亮的金色光晕,光晕核心处隐约有莲花虚影一闪而逝(金丹巅峰,不动心莲的微量气息被巧妙模拟成某种凝神功法特征)。
“骨龄二十六,修为金丹巅峰。合格。化神组,甲字区,第三百零七号。”执事弟子面无表情地记录,递过一块温润的白色玉牌,玉牌正面刻着“天元”二字,背面则是“甲三〇七”。
苏月如、石猛、荆依次上前检验。苏月如显露的是金丹后期修为(实际灵锁境四重),石猛是金丹中期(实际灵锁境三重,主修肉身),荆则是金丹初期(实际灵锁境三重,气息隐匿极佳)。三人分别领取了元婴组的号牌。
“甲字区在那边,持号牌按序入场。乙、丙、丁字区分别对应元婴、金丹、以及未参赛观礼区域。”执事弟子机械地指引。
四人分开,林枫独自走向化神组甲字区入口。那里已有数百人等候,个个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竞争与审视。
林枫寻了个角落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他看到了许多特征鲜明的人物:
一位身着明黄蟠龙袍、头戴金冠的年轻男子,被一群气息强悍的甲士簇拥着,顾盼之间自有威仪,正是传言中的皇朝三太子。
不远处,一群身着古老服饰、气息悠远绵长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他们袖口衣襟处绣着玄奥的族纹,应是古族姜家子弟,为首一名女子,面覆轻纱,身姿窈窕,仅露出的双眸清澈如秋水,却又深邃如古井,引人注目。
另一边,几名身着灰色僧衣、头顶戒疤的僧人静静肃立,为首一位年轻僧人面容普通,但双眸开阖间隐有金光流转,气息圆融厚重,正是金刚寺此代佛子。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群身着绣有龙纹锦袍、神色倨傲的年轻人。他们人数不多,但站在那里,仿佛自成天地,周围数丈内无人愿意靠近。为首一人,身材挺拔,面容俊美近乎妖异,一双竖瞳泛着淡淡的金色,看人时总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正是御龙宗圣子——龙千羽。他似乎感应到林枫的目光,微微侧头,竖瞳扫过,在林枫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移开,仿佛只是瞥过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林枫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心中却凛然。这龙千羽,果然如传言般深不可测,其气息虽也控制在元婴层次(对外显露),但那隐隐透出的龙威与血脉压迫感,绝非普通元婴修士可比。更重要的是,林枫体内沉寂的四钥,在龙千羽目光扫过的刹那,竟有极其微弱的悸动,尤其是潮汐石与长生藤种。是因为对方身负真龙血脉吗?
“铛——!!!”
就在此时,一声宏大悠远、仿佛自九天传来的钟鸣,响彻整个龙象台区域。钟声醇厚庄严,蕴含奇异的宁神之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嘈杂。
数十万人,顷刻间安静下来。
只见北方主宾看台上,云气翻涌,数道身影缓缓浮现。
居中一人,身着朴素麻衣,白发白须,面容清癯,手持一根碧玉如意,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却仿佛与整个龙象台,与脚下的大地,与头顶的天空融为了一体。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了天地的中心。
“是天机阁主!”
“天玄子前辈!没想到此次盛会,竟是他亲自主持!”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与议论,充满了敬畏。
天机阁主,天玄子。一个活着的传奇,据说其修为早已超越灵锁,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涅盘境,甚至更高。他已有近百年未曾公开露面。
天玄子目光平和地扫过台下,凡是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论修为高低,皆感到心神一清,杂念尽去。
“诸位道友,”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如在耳边低语,“百年轮回,天元再启。老朽天玄子,代天机阁,欢迎天下英才齐聚于此。”
简单一句开场,无甚华丽辞藻,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厚重力量。
“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切磋砥砺,问道争锋,乃是我辈修士精进之途。”天玄子缓缓道,“天元盛会,旨在为天下修士提供一方擂台,印证所学,交流心得。胜固欣然,败亦无妨。唯望诸位谨记,切磋比试,点到为止,莫伤和气,更忌蓄意残害,违者,严惩不贷。”
最后八字,声音陡然转厉,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笼罩全场,让人心头一沉,生不出丝毫违逆之意。
“本次盛会,依循旧例,分金丹、元婴、化神三组。每组参赛者,皆需经历‘初选擂台’、‘秘境试炼’、‘晋级排位’三阶段。”天玄子手中碧玉如意轻轻一挥。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