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音浑身一震,模糊的意识如同被一道清泉灌入,瞬间清醒了许多。那缕奇异的“脉动”信息,如同一个引子,又像是一把钥匙,在她濒临枯竭的心田与近乎停滞的功法理解中,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
她以前修炼潮汐引,更多的是在“模仿”和“借用”潮汐的力量,注重技巧与法门。而此刻,这缕“脉动”传递给她的,不是具体的方法,而是一种“意境”,一种“状态”——是成为“潮汐”本身一部分的状态,是忘却小我、融入那宏大天地韵律的状态!
“势可借,而不可依…力量终须源于自身…”林枫当初的话语,在此刻与这缕“脉动”完美契合,迸发出惊人的火花。
沐清音眼中黯淡的光芒骤然亮起,那不是回光返照,而是一种顿悟后的清明与坚定。她不再试图去“控制”体内那所剩无几的灵力,也不再强求去“引动”外界稀薄的水汽。
她放松了身心,放开了对灵力的强行约束,甚至放开了对“胜利”的执着。只是让自己残存的神念,循着那缕“脉动”的指引,彻底沉入潮音剑中,沉入那与生俱来、却从未真正理解透彻的“水之亲和”之中。
然后,她“听”到了。
听到了脚下擂台深处,地下水脉那微弱却持续的流淌;听到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水分子那轻盈的跃动;甚至隐隐“听”到了遥远东方,那浩瀚东海永恒的呼吸…它们原本就存在,只是她之前的心太过嘈杂,太过执着于“使用”它们,反而忽视了与它们“同在”。
岩罡的重拳再次轰至面前,劲风压面,几乎让她窒息。
沐清音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她只是握着潮音剑,手腕极其自然、甚至有些随意地轻轻一旋。
剑尖划过一个圆满的、宛若水滴般的轨迹。
没有耀眼的剑光,没有澎湃的灵力,甚至没有带起多少风声。
但岩罡那沉重刚猛、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在触及那道轨迹边缘时,竟如同砸入了一团无形而极致柔韧的水流之中!磅礴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圆润的轨迹悄无声息地引偏、化散、消弭于无形!
岩罡只觉得自己全力一击打在了空处,难受得几乎吐血。更让他惊骇的是,对方剑尖划过的轨迹,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竟然隐隐引动了他体内厚重凝实的土系罡气,使其流转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该有的滞涩!
“什么鬼东西?!”岩罡又惊又怒,暴喝一声,左拳紧接着轰出,势大力沉,直取沐清音中宫。
沐清音脚步微错,身形如水中浮萍,随着拳风轻轻摇曳,手中潮音剑再次划出。这一次,不再是防守,剑尖点向岩罡的拳锋。
剑尖之上,依旧没有强大的灵力波动。但在触及拳锋的刹那,岩罡却感觉仿佛有一滴浓缩到极致的“水”,顺着他的拳劲、沿着他的经脉,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这“水”并非实体,而是一种极其阴柔、绵密、无孔不入的“意”与“劲”!
它并不与他刚猛的罡气正面对抗,而是如同真正的流水渗入岩石缝隙,寻隙而入,顺隙而行,所过之处,竟让他那原本浑然一体的罡气流转,出现了更多、更明显的迟滞与不畅!仿佛他的力量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出现了许多细微的“裂缝”!
“这…这是什么剑意?!”岩罡骇然变色。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明明没有增强,甚至可能更弱了,但这剑意却变得无比诡异而难缠,专门针对他功法运转的节点与薄弱之处!
沐清音自己心中也震撼莫名。她只是顺着那“脉动”的指引,放下了所有技巧与执念,以最自然的状态去“呼应”周遭一切与水相关的气息,然后手中的剑便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这种状态下,她消耗的灵力微乎其微,但对力量的理解和运用,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原来,潮汐引的至高境界,并非引动多么庞大的水量,而是自身化作那引动潮汐的“韵律”本身。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不争,故无尤;顺应,故能渗透万物。
她剑势再变,不再追求凌厉与速度,反而越来越慢,越来越圆融。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道道湛蓝色的水痕轨迹,这些轨迹并非灵力凝聚,更像是某种“道韵”的显化,久久不散,渐渐在擂台上交织成一片复杂而和谐的“水韵之网”。
岩罡怒吼连连,双拳疯狂轰击,试图以绝对力量撕碎这张看似柔弱的“网”。但每一次攻击,都如同重锤砸入深潭,力量被层层化解、引导、分散。更可怕的是,随着那“水韵之网”越来越密,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水之沼泽”,举手投足间阻力越来越大,体内罡气的流转也越来越滞涩,力量开始迅速流逝。
此消彼长!
沐清音的气息依旧虚弱,脸色依旧苍白,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剑势越来越稳,甚至开始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她不再被动防守,剑尖开始主动点向岩罡周身各处窍穴、关节、以及灵力运转的关键节点。
每一剑都轻描淡写,却让岩罡手忙脚乱,疲于应付。他引以为傲的防御,在那无孔不入的“水韵之意”面前,仿佛到处都是漏洞。
“不可能!你这是什么邪法?!”岩罡心态开始失衡,出拳越发狂暴,却也越发凌乱。
“非邪法,乃水道。”沐清音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方才领悟的玄妙意味,“汝如山,刚猛易折;吾似水,柔韧长存。”
话音落下,她看准岩罡因急躁而露出的一处破绽——右肋下三寸,正是其《不动如山诀》一处气血转换的关键节点,平时被雄浑罡气严密保护,此刻却因气息紊乱而防护稍减。
潮音剑轻轻递出,剑尖漾起一圈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这一剑,依旧没有声势。但剑尖触及岩罡右肋的刹那,岩罡却如同被巨锤击中,浑身剧震,周身那浑厚的土黄色罡气骤然一乱,如同山体出现裂缝,气息瞬间暴跌!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先是涨红,随即转为惨白,嘴角溢血。
沐清音没有追击,收剑而立。她气息微弱,身形有些摇晃,但持剑的手很稳。
岩罡连退数步,勉强站稳,试图重新凝聚罡气,却发现体内气息一片紊乱,那无孔不入的“水韵之意”已经渗透进他功法运转的核心脉络,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驱除,更无法全力运功。
他死死瞪着沐清音,眼中满是不甘、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理解的惊惧。半晌,他颓然垂下双臂,声音干涩:“我…认输。”
哗——!!!
短暂的寂静后,第七号擂台周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与议论!
“赢了?!沐仙子赢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沐仙子明明已经不行了…”
“是剑意!沐仙子的剑意变了!变得…好奇怪,但又好厉害!”
“重岳门的防御居然被这样破了?不可思议!”
“潮汐神殿的功法,竟有如此玄奥?”
执事长老飞身上台,检查了一下岩罡的状态,确认其已无再战之力,随即高声宣布:“第七擂台,沐清音,胜!”
潮汐神殿的随从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欢呼雀跃。高台上,姬无涯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御龙宗阴鸷长老的脸色则阴沉下来,目光狐疑地在虚弱但站立着的沐清音身上扫视,又下意识地看向了其他方向,最终落在远处依旧“闭目调息”的林枫身上,眉头紧锁。
沐清音在执事长老宣布结果后,身体微微一晃,险些摔倒,被急忙赶上擂台的侍女扶住。她确实已到极限,无论是灵力还是心神。但在被搀扶下擂台的那一刻,她似有所感,目光穿透人群,远远地望向了林枫所在休息区的方向。
她的眼神复杂,有疲惫,有喜悦,有疑惑,更有一种深切的探寻。刚才那关键时刻涌入心神的“脉动”与明悟,来得太过突兀,也太过精准,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为她推开了那扇门。而在她认识的人中,能做到这一点,且与“水”之大道有如此深刻联系的…
林枫似有所觉,恰好在此刻“悠悠转醒”,缓缓睁开了眼睛。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海中,隔着遥远的距离,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林枫的眼神平静,带着一丝“重伤初醒”的疲惫与茫然,对着沐清音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只是礼节性的致意。
沐清音的心,却在这一刻,狠狠悸动了一下。那点头的动作幅度太小,小到除了她自己,恐怕无人能确信是否真的发生过。但她却从那平静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熟悉的清澈与了然。
果然…是你。
她没有再表示什么,任由侍女搀扶着离开擂台,前往疗伤区。但她的背脊,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挺直。
休息区内,林枫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他的“调息”。怀中的潮汐石,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平静温润,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信息传递”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番操作,看似无声无息,实则对他心神的消耗,比一场激战也小不了多少。那需要对潮汐石韵律的极致掌控,需要对神念运用的精微操作,更需要承担一旦被识破的巨大风险。
所幸,成功了。
石猛凑过来,低声道:“头儿,沐姑娘刚才那一下,最后怎么突然…那么邪门?跟变了个人似的。”
苏月如也投来若有所思的目光。
林枫“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顿悟了吧…修行之事,有时就差那么一点灵光。她本就天资卓绝,潮汐神殿的传承也不凡…能在绝境中突破,是她的机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苏月如凝视了林枫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身去整理接下来的对战资料时,指尖在不经意间,轻轻拂过自己怀中那块同样温润的潮汐石(林枫之前托付给她用于四象阵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担忧。
第七号擂台的喧嚣渐渐平息,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始。天元盛会的车轮继续滚滚向前。
但有些人,有些事,已经在这一战中,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