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台,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擂台之上,林枫与夜无名相对而立。一个青衫磊落,气息沉凝如渊渟岳峙;一个灰衣寂寥,死寂冰冷似万古玄冰。无形的气场在两人之间碰撞、挤压,明明还未动手,却让台下观战的众多修士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都有些不畅。
林枫那句“你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的问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夜无名那空洞死寂的眼中,激起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但也仅仅是一丝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与麻木吞噬。
夜无名没有回答林枫的问题。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可以称之为“回应”的动作。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只苍白瘦削、指尖萦绕着灰黑死气的手。
五指微微弯曲,对准林枫。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下一瞬,林枫周围的空气猛地凝固、塌陷!无数缕细如发丝、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灰黑色丝线凭空浮现,从四面八方朝他缠绕、穿刺而来!这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由精纯的死亡怨念与阴邪魂力凝聚而成,散发着冻彻灵魂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它们出现的如此突兀,如此密集,仿佛一张早已编织好的死亡之网,瞬间将林枫笼罩其中!
“噬魂丝!”台下有见多识广的老辈修士失声惊呼,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这是早已失传的北漠死魂渊禁术!触碰即蚀魂夺魄!”
惊呼声未落,灰黑丝线已如毒蛇般噬向林枫周身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林枫身形未动,体内却响起一声似有若无的潮汐之音。
“嗡——”
湛蓝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那不是防御的光罩,而是一种“势”的运用,源自东海潮汐石的浩瀚真意。光芒过处,空间仿佛变成了粘稠而富有弹性的水域。那些迅疾无比的噬魂丝,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骤减,轨迹也变得清晰可见。
林枫脚步一错,身形如水中游鱼,以毫厘之差,从数根噬魂丝的缝隙间滑过。同时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金芒,带着斩破虚妄、涤荡邪祟的凛然之意,点向其中最为粗壮阴毒的一根丝线。
“金刚伏魔指!”
指劲与噬魂丝接触,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那根足以轻易洞穿寻常化神修士护体灵光的噬魂丝,在金芒照射下,如同冰雪遇到骄阳,迅速消融瓦解,化为一缕青烟消散。
但更多的噬魂丝已经蜂拥而至!它们似乎具有生命,被林枫躲过或击散后,并不溃灭,反而在空中扭曲、分化,数量变得更多,从更刁钻的角度缠绕过来。
夜无名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抬手虚握的姿势。斗笠下的双眼,漠然地注视着被“噬魂丝雨”笼罩的林枫,仿佛在看一个注定消亡的猎物。他那灰败的瞳孔深处,那两簇幽暗的火焰跳动得略微急促了一些。
林枫面色沉静,在密集的丝线攻击中辗转腾挪。他的身法并不如何迅疾鬼魅,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暗合某种天地至理,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最致命的攻击。实在避不开的,便以覆盖着淡淡金芒的拳掌或指尖将其击溃。
“他在适应……在观察。”苏月如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她看得分明,林枫并未急于反击,而是在这诡异的攻击中,感受、分析夜无名力量的本质和运行方式。这很危险,但也可能是破解这种未知诡异手段的唯一途径。
石猛瞪大了眼睛,呼吸粗重,恨不得自己能冲上台去。荆则眯起了眼睛,他注意到,夜无名释放噬魂丝的同时,其周身那种空洞冰冷的“虚无感”似乎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实质化的阴寒死气。就像……一具空壳,正在被注入冰冷的“燃料”。
“头儿,小心他的眼睛!还有他脚下的影子!”荆突然用他们之间特殊的传音方式低喝一声。他敏锐地观察到,在夜无名脚下,那被天衍台阵法光芒照出的淡淡影子,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扭曲、拉长,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钻出来!
林枫心中警兆骤生!
几乎在荆传音的同时,夜无名那一直漠然注视着林枫的眼睛,灰败的瞳孔猛然收缩!
不是针对林枫,而是……看向了林枫脚下的影子!
一股阴冷、滑腻、充满恶意的触感,瞬间从林枫脚下传来!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脚下的影子,不知何时竟被数道更加漆黑、更加浓郁的影丝缠绕、固定!这些影丝如同有生命的毒藤,正试图顺着影子,蔓延向他的本体!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仿佛生命力正在被影子悄无声息地吸走!
“影缚咒!还是融合了死魂之力的变种!”苏月如脸色煞白。这是一种极为阴毒罕见的咒法,通过操控对手的影子来束缚、侵蚀其本体,防不胜防。
影子被缚,身形顿时受制!而天空中的噬魂丝雨,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更加狂暴密集,如同黑色的暴雨倾盆而下,封死了林枫所有闪避的空间!
绝杀之局!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许多人都以为,这个一路创造奇迹的黑马林枫,恐怕就要在这诡异莫测的咒法下饮恨败北了。
夜无名那死寂的脸上,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像是在笑,却又僵硬无比,如同木偶被强行拉扯出的表情。
然而,就在这看似必死的绝境中,林枫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你的力量,并非源于自身,而是‘借’来的。借死魂渊的怨气,借龙族秘法的邪力,甚至……借对手的负面情绪和生命力来反哺自身。看似诡异莫测,实则根基虚浮,一旦被看穿本质……”
林枫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噬魂丝雨发出的鬼哭般的嘶嘶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不再试图闪避从天而降的噬魂丝雨,也不再挣扎被影丝束缚的双脚。
他闭上了眼睛。
识海深处,那朵纯净的“不动心莲”骤然光华大放!清净、安宁、慈悲的意念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流淌全身,涤荡一切外邪侵扰。那通过影子传递来的阴冷吸噬感和眩晕感,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退。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枚代表南山生死之道的“长生藤种”虚影轻轻一震。一股精纯而磅礴的生机勃然而发,却不是向外对抗,而是向内收敛、循环。那试图通过影子吸噬他生命力的影缚咒,瞬间失去了目标,仿佛咬在了一块充满弹性且生机内敛的万年古木上,无处下口。
紧接着,林枫双手在胸前缓缓划过一个圆满的弧线。左手指尖,湛蓝水光潋滟,蕴含着东海潮汐的浩瀚绵长;右手指尖,剔透寒芒流转,冻结着北境历史的冰冷真实。
当这一蓝一白两道光芒,随着他双手的弧线,交汇于胸前一点时——
“四象轮转,万法归虚。”
低沉的声音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以林枫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空间仿佛轻轻“荡漾”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那漫天攒射的灰黑色噬魂丝,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中;那缠绕在他脚下影子上的漆黑影丝,寸寸断裂,化为黑烟蒸腾;甚至连夜无名通过眼神施加的那股阴冷锁定之力,也被这股奇异的“荡漾”轻易瓦解、抚平。
一切诡异的、阴邪的、侵蚀性的力量,在这看似柔和、实则蕴含着四种至高法则真意的“涟漪”面前,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擂台之上,霎时间为之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