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时,林枫的眼神已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带着深深的哀悯,却也带着一种决断的坚定。
他看向夜无名,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夜无名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至极的光芒,那是混合了无尽感激、释然与最后希冀的光。他抓着林枫衣角的手,稍稍松了一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仿佛需要这份接触来确认这最后的救赎是真实的。
“谢……谢……”他喃喃道,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面部肌肉的僵硬和痛苦而显得扭曲,但眼神中的那份释然与安宁,却是如此真实。
“可还有……未了之事?或者……想让我……转达的话?”林枫轻声问。这是他对这个即将彻底消散的灵魂,所能做的、最后的尊重。
夜无名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与挣扎。半晌,他才极其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真名……叫……叶……鸣……”
“叶家……祖地……在北境……霜叶城……外……三十里……落叶谷……”
“如果……可能……告诉……我爹娘……和……小妹……”
“叶鸣……没有……背叛……人族……”
“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只是……敌人……太……可怕……”
“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深切的痛楚与恨意,但很快又被疲惫和释然掩盖。
“小心……御龙宗……‘血龙殿’……白袍……龙祭司……”
“他们……是疯子……真正的……疯子……”
“他们在……制造……更完美的……‘龙神兵’……”
“我……只是……失败品……之一……”
“成功品……更可怕……他们……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
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触及了灵魂中被设下的某种禁制,或者是回忆到了太过恐怖的东西,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
林枫立刻渡入更多心莲清辉,助他稳定。
叶鸣(夜无名)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彻底的疲惫取代。他看着林枫,最后说道:
“谢谢……你……让我……在最后……能……作为‘叶鸣’……清醒……”
“作为‘叶鸣’……死去……”
“而不是……作为‘夜无名’……那具……怪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但那只抓着林枫衣角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那是他通往最终安宁的锚点。
林枫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再次并拢。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再是翠绿的生机,也不是白金的慈悲心印,而是一种极其凝练、纯粹、仿佛能包容一切终结与虚无的灰寂之色。
这是长生藤种“枯”之真意的极致运用,融合了北境冰封之忆中关于“永恒沉寂”的感悟,更蕴含了他此刻对“彻底解脱”这一请求的尊重与了悟。
指尖轻颤,灰寂光芒流转,不带丝毫杀气,唯有最纯粹的“终结”与“安宁”之意。
他低头,看向叶鸣那双逐渐失去焦距、却依旧带着期盼的眼睛,轻声道:
“叶鸣,一路走好。”
“愿你得享真正的安宁。”
“再无痛苦,再无枷锁。”
话音落下,那点灰寂之光,轻轻点在了叶鸣的眉心。
没有抵抗,没有痛苦。
叶鸣的眼中,最后一丝光芒骤然亮起,那是彻底释然与解脱的辉光,明亮而纯净。他抓着林枫衣角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
他嘴唇微动,似乎最后说了两个字,但已无声音。
看口型,似是:“谢谢。”
随即,他那双眼睛,缓缓地、安详地闭上了。
脸上的痛苦、恐惧、挣扎、哀求……所有属于“夜无名”和“叶鸣”的痛苦痕迹,都在这一刻,如同被清水洗去的污渍,慢慢淡化、消失。最终留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般单纯的平静与安宁。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从眉心被点中的地方开始,泛起一层柔和的灰白光晕。光晕所过之处,那具饱受摧残、布满非人痕迹的躯壳,如同风化的沙雕,开始无声无息地消散,化为最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
没有留下任何血肉,没有留下任何骸骨,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属于“物质”的残渣。
只有点点细微的、如同星尘般的光点,在消散的过程中,缓缓向上飘升,在擂台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如梦似幻的微光,最终彻底融于虚空,消失不见。
魂飞魄散,身化尘埃。
彻底的,不留痕迹的,终结。
唯有林枫盖在他身上的那件青色外袍,轻轻飘落在地,覆盖在原本躯体所在的位置,微微凹陷,证明着那里曾经存在过一个承受了无尽苦难的灵魂。
林枫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指尖的灰寂之光早已散去。他久久地凝视着那件空荡荡的衣袍,以及衣袍旁地面上一小滩暗红色的、正在缓缓渗入石缝的血迹——那是叶鸣最后咳出的血。
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完成他人请托的轻松。
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冰冷的悲悯,以及对那隐藏在幕后、制造了这一切悲剧的势力的,越发深沉的怒火与寒意。
血龙殿?白袍龙祭司?龙神兵?
叶鸣最后透露的只言片语,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林枫心头。御龙宗,或者说其背后的龙族,所图谋的,恐怕远比他们之前想象的更加可怕、更加深远。
擂台上下,依旧一片寂静。
无数人目送着那具承载了太多痛苦的躯壳化为光尘消散,心中百味杂陈。有对叶鸣遭遇的同情与悲愤,有对林枫最后那悲悯一击的震撼与深思,更有对御龙宗所作所为的深深忌惮与恐惧。
这场战斗,没有胜者。
或者说,唯一的“胜利”,便是那个名为叶鸣的灵魂,终于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之后,抓住了一缕光,并以自己选择的方式,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林枫缓缓站起身,身形因虚弱和内心沉重而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他弯腰,捡起那件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青色外袍,仔细叠好,收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裁判席,声音平静而清晰地再次说道:
“此战,我认输。”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异议。
一位天机阁长老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林枫一眼,又扫了一眼御龙宗观礼台方向,深吸一口气,用蕴含灵力的声音宣布:
“八强战,第四场,因林枫选手主动认负,胜者……为夜无名选手。”
“但鉴于夜无名选手已……失去后续参赛能力,其八强席位,按规则由本场负者林枫递补。”
“林枫选手,晋级四强。”
宣布完毕,全场依旧沉默了片刻,才响起一些稀稀落落、并不热烈的掌声。这掌声,似乎并非为了晋级者,而是为了这场战斗本身所展现出的、超越胜负的某些东西。
林枫对裁判席微微颔首,然后不再看任何人,步履略显蹒跚,却依旧挺直着脊梁,一步步走下擂台。
苏月如和石猛立刻迎了上去,一左一右扶住他。
“头儿,你怎么样?”石猛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
林枫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如纸:“没事,消耗大些,调息便好。”
苏月如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用行动传递着支持。
荆跟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林枫,灰白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
他们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休息区。所过之处,无数目光聚焦在林枫身上,有敬佩,有复杂,有忌惮,也有隐藏的敌意。
林枫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的脑海中,依旧回荡着叶鸣最后那双解脱安宁的眼睛,以及那句无声的“谢谢”。
还有那最后的警告。
血龙殿……
白袍龙祭司……
更完美的……龙神兵……
这大陆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他的路,也还很长,很艰难。
但,既已至此,便唯有前行。
为了那些已经无法前行的人,也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等待一线曙光的人。
四强战,就在眼前。
而更远处的风暴,已然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