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阿九,以血救城,直面龙怨。” 阴影里,阿九的身体猛地一颤,将斗篷裹得更紧。
“敬青霖长老,救死扶伤,不眠不休。”
“敬柳娘子,护着望晨,守住了第一个家。” 柳娘子呆呆地抬起头,看着林枫,泪水无声滑落。
“敬冯老,城墙根下,看着我们打赢。” 冯瘸子咧开没牙的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敬每一个,拿起过武器,扔出过石头,传递过消息,照顾过伤员,甚至……只是咬着牙,没有倒下,没有逃走的——” 林枫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嘶哑却充满了力量,如同受伤狮王的咆哮,响彻夜空:
“敬——每一个,今天,还站在这里的——曙光城人!!”
“干!”
最后一个字落下,林枫率先,将碗中那浑浊的、酸涩的液体,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酒液入喉,带来火烧般的辛辣与酸涩,也带来一种滚烫的、仿佛要将胸中所有郁结与痛苦都焚烧殆尽的灼热!
“干!!”
仿佛被这声“干”和那决绝的饮尽动作所感染、所点燃,篝火旁,无数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嘶哑的、混合着悲痛、仇恨、释然、以及某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爆发出来的、最简单也最原始的生存意志的——怒吼!
“干了!敬活着的!”
“敬岩山堡主!”
“敬苏军师!”
“敬我们自己!”
岩山猛地抓起身边一个陶碗,也不管里面是酒是水,仰头灌下,酒水混合着血水从他嘴角溢出,他独眼赤红,发出一声闷吼!石猛也抓起碗,同样一饮而尽,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肋下绷带瞬间被新鲜的血迹浸透,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瞪着火焰!更多的人,无论手中是酒是水,是完整的碗还是破口的罐子,都纷纷举起,仰头,用尽力气,将其中液体灌入喉咙,仿佛那不是酒,而是勇气,是承诺,是继续站在这片废墟上、面对这残酷世界的——最后一口心气!
哭泣声,怒吼声,碗罐碰撞声,咳嗽声……第一次,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混杂成了一曲并不悦耳、却充满了最原始生命力的、悲壮的交响。
林枫放下空碗,任由那辛辣灼热的感觉在胸中翻腾,烧灼着他同样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灵魂。他静静地看着众人发泄般的痛饮与嘶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深处,燃烧着冰冷而执拗的火焰。
等众人的喧嚣稍稍平息,喘息声、咳嗽声、压抑的哽咽声重新成为主调时,林枫再次,缓缓地,弯下了腰。
他第三次,拿起了那个空碗。
第三次,拿起皮囊,将里面所剩无几的、浑浊的液体,缓缓地,注满。
酒液在碗中晃动,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也倒映着他那张苍白、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举起碗。只是那样端着,目光,从碗中浑浊的酒液上抬起,缓缓地、投向了篝火照耀范围之外,那片更加深沉、更加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黑风岭的方向,是御龙宗大军溃退的方向,也是更多未知危险与敌意,可能正在重新酝酿、集结的方向。
他望向北方、南方、西方……望向这片被战火与苦难反复灼烧的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那里,有更多像御龙宗一样的势力,有更多像炎刹一样的“清壁者”,有更多对“反抗火种”虎视眈眈、欲除之而后快的目光。
他望向脚下这片焦黑的、浸透了血泪的土地,望向身后那座残破的、失去了三分之一城墙的孤城,望向身边这些刚刚经历死战、伤痕累累、数量锐减的幸存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酒碗。碗身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那份沉重,已超出了肉体能够平稳承载的极限。
他的目光,依旧投向那片深沉的黑暗,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不再激昂,不再嘶吼,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的陈述,却比之前的任何话语,都更加冰冷,更加沉重,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判词:
“第三杯,”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莫大的力气,才能从被痛苦与责任反复碾压的灵魂深处,挤压出来:
“敬——”
“还没打完的仗。”
话音落下。
“……”
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猛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将刚刚因那口烈酒而升起的一丝微弱的热血与喧嚣,瞬间冻结、掐灭!
篝火旁,所有人都僵住了。举到一半的碗,僵在半空;张开的嘴,忘记了合拢;眼中的悲痛、释然、甚至那一丝刚刚被点燃的微弱生机,瞬间凝固,然后,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无边恐惧、茫然、绝望、以及……冰冷的、无法逃避的现实的寒冰,彻底覆盖、吞噬。
还没打完的仗……
是啊,炎刹死了,但御龙宗还在。这支先锋溃退了,但主力未损,甚至可能因为主帅的陨落而变得更加疯狂、更加酷烈。这座城守住了第一次,但已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他们这些人活下来了,但已筋疲力尽,伤亡惨重,弹药粮草几近于无。
这胜利,不是结束。甚至,可能连中场休息都算不上。它只是用无数生命换来的、一次极其惨烈、代价高昂的——喘息。而在这喘息之后,是更加深邃、更加黑暗、更加看不到尽头的——漫漫长夜,与那必将再次降临的、更加狂暴的——血雨腥风。
林枫那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话语,如同一盆来自九幽的冰水,将所有人刚刚因“还活着”而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庆幸与热度,彻底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沉重的、无法摆脱的绝望。
无人举杯。
无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仿佛被这沉重的现实所冻结。
只有夜风,呜咽着,穿过废墟,吹动篝火,将火焰拉扯得忽明忽暗,发出更加响亮、更加刺耳的“噼啪”爆裂声,仿佛在为这无声的、沉重的宣判,敲打着冰冷的节拍。
林枫端着那碗无人响应的酒,静静地站着,目光依旧投向那片深沉的黑暗。火光将他的影子,连同那条龙化的右臂,投射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也充满了某种非人的、冰冷的威严。
他就那样站着,端着酒,沉默着。
仿佛在等待。
等待有人鼓起勇气,举起杯,与他共饮这杯敬向未知、敬向苦难、敬向那“还没打完的仗”的——绝望之酒。
也仿佛在宣告。
宣告这场用血与火、废墟与尸体、白发与断臂换来的“胜利”,其真正的代价与意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