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走到粟米袋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布袋。袋子很轻,里面的粟米大约只装了大半。他解开一袋的扎口,抓出一把。粟米颜色发暗,掺着不少沙土和霉粒,闻着有股淡淡的陈味。
“就这些了?”他问,声音很平。
“就这些了。”老陈的声音发苦,“地窖里本来还有十几袋,但塌方的时候……压在估计……一大半不能吃了。”
林枫沉默着,将手里的粟米放回袋子,重新扎紧。他走到那几筐杂粮饼前,掀开破草席。饼是死灰色的,表面有霉斑,散发着一股酸涩的气味。他拿起一块,掰开,里面也是同样的颜色,能看到没磨碎的麸皮和草籽。
“这些饼……”
“掺了锯末和草粉。”老陈低声说,“最后一批粮食了,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林枫没说话,只是将掰开的饼小心地放回筐里,重新盖上草席。他走到空油罐前,用脚轻轻拨了拨,罐子滚了半圈,发出空洞的响声。盐罐子很小,里面的盐结成了块,颜色发黄。
“工具和金属,”林枫转身看向角落那堆破烂,“全部集中起来,交给墨灵。让她看看,能不能修复一些,或者改造成别的。”
墨灵是墨辰的女儿,那个年轻女孩继承了她父亲在灵械和机关上的天赋,虽然还没完全成长起来,但现在人手奇缺,必须用上每一个有能力的人。
“是。”老陈应下。
林枫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破败的仓库,目光在那些有限的物资上一一扫过,仿佛要将每一粒粟米、每一块饼、每一件工具的形状和数量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仓库。
晨光已经完全洒下来,但天空依旧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风从缺口处灌入,带着废墟特有的、冰冷的气息。林枫站在仓库外,看向东面——那里,清理工作还在继续,沉默的人群在巨大的废墟背景下,像缓慢移动的蚂蚁。
他抬起右手,那只覆盖着暗金鳞片的、非人的手臂。晨光下,鳞片的边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五指微微弯曲,尖锐的爪尖在光线下闪着寒芒。他看着这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那只手颤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短暂。但林枫感觉到了。他猛地握紧拳头,鳞片摩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颤抖停止了。
他放下手臂,转身,走向医疗区。脚步很稳,脊背很直。
但在他身后仓库的阴影里,那袋被重新扎紧的粟米袋上,在他刚才抓握的位置,粗糙的麻布表面,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被利爪无意中刺穿的裂口。
医疗区比昨天更拥挤了。
又挖出来几个重伤员,帐篷不够用,只能在地上铺些干草,盖上能找到的破布。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脓血、草药和人体溃烂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青霖长老正在给一个腹部被刺穿的战士换药。老人的手很稳,但林枫看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体力严重透支的表现。纱布揭开,伤口已经化脓,黄色的脓液混着血水渗出来,发出恶臭。战士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全身被汗水浸透,但没发出一声惨叫。
“没有麻沸散,没有金疮药,连干净的布都快没了。”青霖长老低声说,用煮沸后晾凉的清水(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水)小心冲洗伤口。水浇上去,战士的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还能撑多久?”林枫问。
“看命。”青霖长老的声音很疲惫,“伤口太深,肠子破了,已经感染。如果能有点消炎的草药,或许还有一线希望。现在……我只能尽量让他走得舒服点。”
林枫沉默地看着。战士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像老人一样浑浊。他注意到林枫的目光,艰难地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角。
“尊……主……”他含糊地说,“我……杀了三个……”
“我知道。”林枫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叫栓子,是荒石堡最好的弓手之一。胡老歪跟我说过,你射野猪一箭一个。”
栓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青霖长老轻轻叹了口气,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盖住了栓子的脸,然后转向下一个伤员。
林枫站起身,在帐篷里缓缓走动。他看到断腿的、瞎眼的、烧伤的、内脏受损的……每一个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汐雨和另外几个懂点医术的妇人穿梭其间,尽可能地安抚、喂水、清理。但她们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深重的疲惫和绝望。
“苏军师呢?”林枫问。
“在最里面的帐篷。”汐雨指向角落一顶相对独立的、小些的帐篷,“一直没醒。气息很弱,但还算平稳。青霖长老每天用自身灵力为她温养经脉,但……”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林枫走向那顶帐篷。掀开帘子,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苏月如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身上盖着那件月白色的潮汐神殿外袍,枯白的长发散在草席上,如同失去生命的霜草。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林枫在她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这个总是用最冷静的头脑计算一切可能、用最坚韧的意志支撑着阵法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露在外面的、冰冷的手。入手冰冷,皮肤干枯,感觉不到多少生命的温热。
他将一丝灵力缓缓渡入。灵力进入苏月如体内,如同泥牛入海,几乎激不起任何涟漪。她的经脉像干涸的河床,脆弱而空旷,只有最深处,还残存着一点极其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林枫的灵力小心地包裹着那点火,温养着,但也仅此而已。他能感觉到,苏月如的生命本源已经近乎枯竭,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无论怎么添油,灯芯都已经烧到了尽头。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大约一刻钟。然后轻轻放下苏月如的手,为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开帐篷。
外面,岩山拄着拐杖,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脸色很难看,独眼中压抑着怒火。
“尊主。”岩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寒意,“刚才清点武器的时候,发现少了三把短刀,五柄手斧。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林枫的眼神冷了下来:“什么时候丢的?”
“应该是昨晚。武器原本堆在临时存放点,今天早上老陈去清点,发现数量不对。守夜的人说没看到异常,但……”岩山顿了顿,“我怀疑是内贼。有人想藏武器,或者……准备做点什么。”
林枫沉默片刻,说:“暂时别声张。武器集中看管,加派人手。让你信得过的人暗中留意,谁有异常举动。”
“明白。”岩山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另外,刚才荆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他昨晚追踪那几个黑影,跟到东面十里外的乱石坡,失去了踪迹。但他在地上发现了这个。”
岩山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林枫。
那是一小片黑色的、坚硬的鳞片,大约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状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鳞片很薄,但入手沉重,带着一股淡淡的、阴冷的气息。
林枫接过鳞片,手指拂过表面的纹路。触感冰冷、光滑,不像是任何已知的亚龙或魔兽的鳞片。纹路的排列方式很奇特,隐隐透着某种规律,但又看不懂。他将鳞片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除了那股阴冷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味,像是血,但又不太一样。
“荆说,这鳞片是从其中一道黑影身上掉下来的。他本想活捉,但那几个黑影警觉性极高,一发现被追踪,立刻分散撤离,速度极快,而且……”岩山的声音更低了,“荆说,其中一道黑影,在撤离时,身体似乎……膨胀了一下,背后隐约有东西要展开,但没看清就消失了。”
林枫握紧了鳞片。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沿着手臂蔓延。他抬头看向东方,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下,是连绵的、被战火蹂躏过的荒原,更远处,是黑风岭的方向,是御龙宗溃退的方向,也是……传说中某些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可能苏醒的方向。
“加强警戒。”林枫说,声音很平,但岩山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所有方向,尤其是东面。巡逻队加倍,暗哨前移。告诉所有人,睡觉时武器不离身。”
“是!”岩山挺直脊背,但牵动了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的伤怎么样?”林枫看向他缠满绷带的胸口和吊着的左臂。
“死不了。”岩山咧了咧嘴,笑容难看,“就是这胳膊,以后怕是挥不动斧头了。不过用一只手,也能杀人。”
林枫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岩山感觉那一下仿佛有千钧重。然后林枫转身,走向城墙的方向。
他需要去那里,站在高处,再看一看这片土地,再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七天粮食。无药。伤员在死去。武器遗失。神秘的黑影。还有那片陌生的、阴冷的鳞片。
以及阿九体内那越来越不稳定的龙怨之力,和他自己右臂深处,那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在缓慢蔓延的、冰冷的异化感。
他走上西面城墙,站在那面残破的破晓旗下。旗子在晨风中猎猎抖动,破洞发出呜咽的声响。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那片越来越亮、但依旧被厚重云层笼罩的天空。
风很大,吹得他衣发狂舞,也吹动了旗杆旁那面刚被钉上去的、简陋的木牌。木牌上用炭条写着两行字:
阵亡:四百二十七人(待确认)
伤者:过千
粮食:七日
药品:无
字迹歪斜,但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这面残旗上,扎在这座城的骨头上,也扎在每个抬头看到它的人心里。
林枫就站在木牌旁,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那只龙化的右臂,在衣袖下,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五指微微蜷曲,尖锐的爪尖刺破了掌心覆盖的鳞片,渗出几滴暗金色的、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城墙焦黑的砖石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更深处,那片正在苏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