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老魏的情况稳定了,虽然还不能动,但精神好多了。他告诉赵佳贝怡那晚的详细经过。
“顾队长带着你和……大壮,从水渠进去。俺和刀疤脸、顺子在外面等。东侧放火很顺利,鬼子都引过去了。但鬼子反应太快,巡逻队提前回来了,跟俺们撞上了。打了一会儿,俺们就撤,按计划到土地庙汇合。”
“可到了土地庙,只看见顾队长一个人守着,你和……大壮不在。他说你们从后窗走了,让俺们赶紧撤。但鬼子追得太紧,俺们被堵在庙里了。顾队长让刀疤脸和顺子带俺从后窗走,他断后……”
老魏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眼圈通红:“俺不走,要跟顾队长一起。顾队长给了俺一拳,说‘这是命令!把药带回去!’然后……然后他把俺推出去,自己提着刀回去了……”
“刀疤脸和顺子呢?”赵佳贝怡问,声音很轻。
“他们……他们也没走。”老魏的眼泪掉下来,“顾队长回去,他们就跟着回去了。俺……俺爬到山坡上,看见他们三个,在庙门口,跟十几个鬼子拼……刀砍断了,用枪托,用拳头……最后……最后都倒下了……”
地窖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妞妞懵懂的、吸吮手指的声音。
赵佳贝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土地庙最后的画面:顾慎之浑身是血,提着刀,迎着鬼子冲上去。刀疤脸和顺子,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死死守着庙门。
他们都死了。为了掩护她和药,死在了那座破庙里。
“你……你怎么逃出来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鬼子杀了人,以为都死绝了,就撤了。”老魏抹了把脸,“俺等他们走远,爬回去看……顾队长……顾队长还有一口气……”
赵佳贝怡猛地睁开眼。
“他没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当时……当时还有一口气。”老魏哽咽道,“他拉着俺的手,说……说让你去挖东西……说完,就……就咽气了……”
希望,像一颗被点燃又瞬间掐灭的火柴。赵佳贝怡的心沉下去,沉到无底深渊。但很快,她又抓住一丝微光——咽气了,不代表真的死了。顾慎之那种人,命硬,也许只是重伤昏迷,被鬼子当尸体扔了,或者……
“鬼子……处理尸体了吗?”她问,声音绷得紧紧的。
“没……没看见。”老魏摇头,“鬼子急着追你们,杀了人就走了。但那种天气,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流了那么多血……”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赵佳贝怡懂。冰天雪地,重伤失血,生存概率微乎其微。
可万一呢?万一他还活着呢?
这个念头像野草,在她心里疯长。她想起顾慎之“死而复生”从矿洞爆炸中逃出来的样子,想起他拖着断腿在雪地里跋涉的样子,想起他塞给她土豆时那个痞痞的笑。
他不会死。至少,不会这么轻易地死。
“我要去土地庙。”她站起来,腿疼得她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赵医生!”山杏和柱子同时惊呼。
“你的腿!”
“太危险了!鬼子可能还在附近!”
“我必须去。”赵佳贝怡眼神坚定,“不管是拿东西,还是……找人。”
“俺跟你去!”柱子立刻说。
“我也去!”山杏也站起来。
“不行。”赵佳贝怡摇头,“营地需要人守着。柱子,你伤没好利索,留下照顾老魏和大壮。山杏,你留下照顾孩子和老人。我一个人去,目标小,速度快。”
“可你腿……”
“死不了。”赵佳贝怡拿起那根当拐杖的棍子,又从麻袋里拿出两卷纱布、一小瓶碘酒、一包磺胺,还有最后那支吗啡,塞进怀里。想了想,又拿起那把匕首,别在腰间。
“如果……”她看向山杏和柱子,“如果我没回来,这些药,省着用,能撑多久撑多久。开春了,雪化了,就往外走,去找大部队,或者……找个能活命的地方。”
“赵医生!”山杏哭了,抓住她的胳膊,“你别去!咱们有药了,能活了,你别去送死!”
赵佳贝怡掰开她的手,替她擦掉眼泪:“我不是去送死,是去找人。顾慎之救过我,救过大家,我不能让他曝尸荒野。而且……”她顿了顿,“他留给我的东西,很重要。”
她没说什么东西,但山杏和柱子似乎懂了。他们看着赵佳贝怡,看着她苍白但坚毅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最终,松开了手。
“天黑前……一定回来。”柱子红着眼睛说。
“嗯。”赵佳贝怡点头,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向地窖入口。
外面风雪依旧。天色阴沉,像要压下来。赵佳贝怡裹紧破棉袄,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土地庙所在的山谷,一步一步走去。
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停,只是咬着牙,拄着棍子,在深雪里跋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土地庙,神像后面,地砖下。
顾慎之留给她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