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风颈后寒毛被那道目光拂过的瞬间微不可察地一立,旋即平复。
这一路风霜,盘查、窥视、乃至刀锋加颈,他早已如枯井般承受了下来。
他微微佝偻着背,将那份染着汗渍与泥点的过所文书递出。
枯叶般的手掌在士兵眼前摊开,任由审视。
守门军士草草一瞥,挥手放行。
当他踏过厚重门洞投下的阴影时,靴底传来碎石摩擦的粗粝感——这座他三十年前曾浴血守护的雄城,裹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再次将他吞没。
城堞之上,烽燧较往日陡增一倍。
戍卒的身影被斜阳拉长,烙刻在斑驳的城砖上,如一道道淬火的锋刃。
江逸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马粪与金属摩擦后的冷冽腥气——这气息三十年竟未曾改变。
他辨明方向,走向记忆中的陷阵营驻地。
昔日的营盘,早已化作喧嚣坊市。
多数客栈门户紧锁,寻了半晌,才见一家“悦来”客栈虽未上闩,门扉紧闭。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店内昏晦。
王掌柜正神经质地反复擦拭一只早已光洁的陶壶,其妻王氏则如困兽般在狭小堂内焦灼踱步,声音尖利得似要刺破窗纸:
“走!即刻便走。王五郎今早亲见驿骑溅血驰入都督府。
扶州定然生变,你还在擦这劳什子?莫非这破店比性命还要紧?”
王掌柜手一抖,壶盖险险滑落,嘶声道:“祖业…这是祖业…官府未发撤离令,逃?能逃往何处?路上撞见吐蕃游骑又当如何?”
“留下便是等死。”王氏猛捶桌面,震得茶盏乱跳,“隔壁布庄、对面酒肆,哪家不是卷了细软南逃?偏生你是个死心眼。”
江逸风的出现,如石坠沸油。
王掌柜如逢救星,急步趋前:“客官住店?上房,最好的上房尽有。”他刻意拔高声调,既似说与妻子听,更似为己壮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