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碎裂,里面的液体——似乎是某种混合燃料——四溅开来,遇火即燃。瞬间,大片怪物被火海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叫。
“推进!”陈队长挥手。
卡车缓缓前进,车上的人们用长矛、弓箭、甚至弹弓攻击漏网的怪物。他们的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战斗。
半小时后,最后一只怪物被烧成了焦炭。
广场上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和烟雾。幸存者们咳嗽着,但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队长走到许扬和张妍面前。她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尤其在他们身上的伤口和血迹上停留。
“我是陈静,北区避难所的负责人。”她的声音干脆利落,“你们就是终结神域的人?”
“我们是参与者之一。”许扬纠正道,“真正的英雄……已经不在了。”
陈静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跟我来,你们的伤口需要处理。而且……”她看向天空,“我们需要谈谈这个‘十年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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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区避难所建在一座废弃的地铁隧道里。隧道被加固过,两侧开辟出了生活区、储藏区、医疗区和种植区。虽然简陋,但井然有序。许扬甚至看到了一个小型课堂,几个孩子正在学习认字。
“我们有三处这样的避难所,一共收容了大约两千人。”陈静边走边说,“灾难发生后,我丈夫组织了第一批幸存者。他……死在一年前,对抗神仆扫荡的战斗中。”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许扬能听出其中的痛楚。
医疗区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医生为许扬处理背部的伤口。当看到那几乎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时,医生倒吸一口凉气。
“你需要缝合,但我这里没有麻药了。”医生抱歉地说。
“直接缝。”许扬平静地说。
张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个护士正在为她清洗手臂的伤口。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避难所的墙壁上——那里贴满了手绘的地图、笔记、甚至一些简易的物理公式推导。
“你们在保存知识。”她说。
“人类文明不能断代。”陈静靠在门框上,“我丈夫生前常说,如果我们这一代人失败了,至少要为下一代留下火种。所以我们在教孩子们一切还能记得的知识,哪怕我们自己也不完全理解。”
许扬忍着缝合的剧痛,问:“你们遇到过多少这样的……混沌造物?”
“今天这是最大的一波,但零星的出现已经有几天了。”陈静表情严肃,“从天空放晴开始,那些东西就从阴影里冒出来。我们死了十七个人才摸清它们的弱点。”
“它们会越来越多。”许扬说,“神域崩溃释放的规则碎片需要时间完全消散。在这个过程中,任何物质与碎片的随机结合都可能产生新的混沌造物。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几个月,甚至一两年。”
避难所里一片沉默。
“所以。”陈静缓缓说,“我们刚刚摆脱了神的统治,现在又要面对这些怪物。而且世界本身还在倒计时毁灭。这听起来……真他妈绝望。”
许扬的伤口缝合完毕。他坐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绝望的反面是什么?”他问。
陈静皱眉:“希望?”
“不。”许扬摇头,“绝望的反面是行动。当我们停止行动时,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看着避难所里来来往往的人们:母亲在喂孩子吃饭,老人在修补衣物,年轻人在练习使用武器,孩子们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看看他们。他们在行动。所以即使面对再艰难的处境,他们也没有真正绝望。”
张妍站起来,她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许扬说得对。我们还有十年。十年可以做很多事情。”
“比如?”陈静问。
许扬深吸一口气:“比如找到维持世界结构的新方法。神域系统不是唯一的选择,它只是我们已知的一种。宇宙中存在无数种维持现实的方式,我们需要找到适合地球的那一种。”
“怎么找?”陈静苦笑,“我们连离开这座城市都困难。”
“一步一步来。”许扬说,“首先,我们需要整合所有幸存者据点,建立统一的通讯和协作网络。其次,我们需要系统性地搜集和整理灾难前的知识,特别是物理学和数学领域。第三,我们需要寻找……特殊人才。”
“特殊人才?”
“像我一样的规则觉醒者,像张妍一样的圣光使用者,甚至……其他类型的超凡能力者。”许扬解释,“神域崩溃释放的能量可能会激活更多人的潜能。这些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但他们对解决问题至关重要。”
陈静思考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北区避难所愿意加入你们的计划。但我们需要看到实际行动,不只是空谈。”
许扬握住她的手:“明天开始,我们制定详细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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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许扬和张妍坐在避难所入口处,望着外面的星空。
真正的星空,没有神域屏障扭曲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无数星辰静静闪烁。
“林夕能看到这片星空吗?”张妍轻声问。
“她能看到的比我们多得多。”许扬说,“她现在是系统管理员,能看到无数世界的景象。但她可能……最想看的还是这片星空。”
沉默。
“许扬,你相信我们能找到解决办法吗?”
“我必须相信。”许扬说,“否则四筒和林夕的牺牲就失去了意义。”
张妍转过头看他:“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们为了自由而战,但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却是新的‘约束’——一个能维持世界不崩塌的规则框架。自由与秩序的永恒矛盾。”
“也许答案不是二选一。”许扬说,“也许存在一种动态平衡,一种既允许自由演化,又能维持基本结构的系统。林夕正在尝试建立那样的系统,但她只有十年能量储备。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找到永久性的解决方案。”
“从哪里开始?”
许扬指向星空:“从理解开始。我们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认识宇宙的运作原理。不是通过神的话语,也不是通过盲目的信仰,而是通过观察、实验、推理——通过科学。”
“但科学需要时间,需要设备,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积累。我们只有十年。”
“那就加快速度。”许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们可以利用残存的规则能量,创造一些……加速工具。比如,思维加速场,可以让研究效率提升百倍。比如,记忆传输技术,可以将知识直接灌输给下一代。这些都是可能的,只要我们敢想,敢尝试。”
张妍看着他,突然笑了:“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很有生命力。在神山上时,我以为你已经耗尽了所有热情。”
“我曾经也这么以为。”许扬承认,“但看到这些幸存者,看到他们在绝境中依然努力活着、努力传承……我发现我的责任还没有结束。我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伤口传来刺痛,但他不在意。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每一天都很珍贵。我们浪费不起任何时间。”
张妍也站起来:“那么,从明天开始。不,从现在开始。陈静说她有物理学教授的藏书,我们去看看。也许能找到一些启发。”
两人走回避难所深处。
隧道墙壁上的油灯投下温暖的光晕。在某个角落,那个叫王建国的老教授正就着微弱的灯光,在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许扬走近一看,是在推导广义相对论的某个方程。
“教授,这么晚还不休息?”
王建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十年倒计时,就想到我孙子……他才八岁,可能看不到成年后的世界。这让我无法安眠。”
许扬在他身边坐下:“能教我一些基础吗?关于时空结构,关于宇宙常数,关于……一切。”
老教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理解,最后是欣慰。
“好。”他说,“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条路很长,很难。”
“我知道。”许扬说,“但总得有人走。”
张妍也坐下来,安静地听着。
油灯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而在那影子之外,在避难所之外,在城市的废墟之外,在世界之外——
林夕坐在王座上,感知到了这一切。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加油。”她轻声说,声音消散在空旷的神域中。
然后她继续工作,维系着无数世界的平衡,同时注视着那颗蓝色星球上,那些不肯放弃的人们。
夜晚还很长。
但黎明终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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