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面晶体悬浮在许扬掌心,缓慢旋转着,将七彩的光芒投射在工业园区的废墟上。那光芒有种奇特的抚慰效果,连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气都似乎被净化了。
“这是什么?”王志远——那个曾经的恐惧制造者——盯着晶体,声音中已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只有困惑和一丝敬畏。
“规则的和弦。”许扬轻声说,“你们的碎片,加上我的结晶,再加上混沌领主的混乱本质……它们被重新排列成了和谐的结构。这不是任何单一神只的规则,而是……一种新的可能性。”
张妍走近,她的圣光已经熄灭,但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我能感觉到,它很稳定。不像那些碎片,会试图控制持有者。”
“因为它不是控制,是共鸣。”许扬解释道,“持有者不需要被改变来适应规则,规则会调整自己来适应持有者。就像乐器加入交响乐团,不是被强行调音,而是找到自己在和声中的位置。”
红发女人——现在许扬知道她叫李红梅——放下手中已经冷却的钢筋,疲惫地问:“所以……我们不会再被那些碎片影响心智了?”
“你们体内的碎片已经重新融入这个和弦中了。”许扬指向晶体,“它们不再是独立的寄生虫,而是更大整体的一部分。你们仍然能使用能力,但不会再被其性质侵蚀。当然,这需要练习和控制,就像学习演奏乐器,而不是被乐器控制。”
影子操控者,一个名叫周深的沉默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不再与黑暗融为一体。“我感觉……轻松了。那种总想躲在暗处的冲动……减弱了。”
王志远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们之前……”
“不用道歉。”许扬打断他,“道歉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他看向那些被释放的俘虏,尤其是那个金色能力的男孩——他叫杨光,确实人如其名。杨光正在用能力治疗伤员,不仅仅是己方的,也包括那些受伤的前掠夺者。
“你们看到了,合作的结果。”许扬说,“我们击退了混沌领主,所有人都活下来了。而如果继续内斗,今天我们大多数人都会死在这里,剩下的则会被混沌吞噬。”
陈静带着北区的队伍走过来。她的枪还握在手里,但枪口朝下。“所以,现在怎么办?握手言和,然后各自回家?”
“比那更多。”许扬说,“我们需要建立一个真正的联盟。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生存和重建。”
他举起手中的多面晶体:“这个东西是个开始。它证明了不同的规则可以和谐共存。但我们需要更多——需要建立一套系统,让所有幸存者都能安全地觉醒和使用能力,同时不被能力控制。”
苏红,那个来自南区避难所的女人,走到陈静身边。“我们南区愿意加入。我们的人不多,但我们会贡献所有能贡献的。”
王志远和他的手下互相看了看。然后他点头:“我们也加入。但有个条件——我们要有话语权。不是统治,而是……平等的成员。”
“这正是我想要的。”许扬说,“不是新的神权,不是新的暴政,而是一个真正的共同体。每个避难所保持自治,但在重大事务上共同决策。我们需要共享知识、资源、技术,还有……对规则的理解。”
小明拉着张妍的手,小声说:“那个金色的哥哥……他在帮助所有人,连坏人也帮。”
张妍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因为有些人不是天生就坏,小明。他们只是……迷失了,在错误的时候得到了错误的力量。现在他们有机会找到正确的路。”
会议在工业园区的主厂房里举行。参加的有北区、南区、王志远团伙(现在他们自称“东区”)、还有通过无线电联系上的西区和另外两个小据点。虽然有些人还是互相警惕,但至少没有人拔枪相向。
第一个议题是名称。
“叫‘新人类联盟’怎么样?”西区的代表提议。
“太排外了。我们不是要创造新人类,而是要重建人类文明。”陈静反对。
“幸存者共同体?”
“听起来太临时了。”
许扬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叫‘穹顶之下’如何?”
所有人都看向他。
“穹顶?”王志远皱眉。
“不是物理上的穹顶。”许扬解释,“而是规则意义上的。我们都在同一个规则框架下生活,就像在一个无形的穹顶之下。现在这个穹顶很脆弱,随时可能崩塌。我们需要一起加固它,扩展它,让它在十年后依然能保护所有人。”
“穹顶之下……”张妍重复这个名字,“我喜欢。它暗示了我们共同的处境和共同的责任。”
投票结果,七票赞成,两票弃权,“穹顶之下”联盟正式成立。
第二个议题是组织结构。
经过激烈讨论,最终决定采用轮值议会制。每个主要据点派两名代表,小据点派一名,组成十五人的议会。议会主席每三个月轮换一次,由各据点代表轮流担任。重大决策需要三分之二多数通过。
“这很笨重,效率低下。”李红梅直言不讳。
“但公平。”陈静说,“我们刚刚摆脱了神权统治,不能再建立新的集权。笨重总比专制好。”
第三个议题是规则能力的管理。
这是最敏感的问题。许多普通幸存者对能力者抱有恐惧——就在几天前,他们还目睹或经历了能力者的暴行。
许扬提出了一个方案:“所有能力者必须登记,并接受基础培训,学习控制能力,理解规则的本质。同时,成立‘规则学院’,由我和其他理解规则的人授课,培养新一代的能力者。最重要的是,任何滥用能力伤害他人的人,都将受到审判——由议会和普通代表组成的混合法庭审判,而不是由能力者私下裁决。”
“谁会执行判决?”西区代表问,“如果犯人很强呢?”
“成立执法队。”王志远说,“由能力者和非能力者混合组成。这样既能保证执行力,又能互相制衡。”
“我加入执法队。”周深突然开口,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我以前用能力做了错事。现在我想用同样的能力做正确的事。”
杨光也举起手:“我……我也愿意。我的能力可以治疗,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让人沉睡。”
更多的能力者陆续表态。最终,三十七个已知的能力者中,有二十八个同意加入新体系,接受培训和监督。
会议持续到深夜。当所有主要议题都达成初步共识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许扬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外面逐渐升起的月亮。月光洒在多面晶体上,反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张妍走到他身边:“累吗?”
“筋疲力尽。”许扬诚实地说,“但值得。这是第一步,真正的一步。”
“我在想林夕。”张妍轻声说,“她现在能看到我们吗?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我相信她能。”许扬说,“而且我相信她会为我们骄傲。这不是她牺牲想要换来的完美世界——完美世界不存在——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正确的开始。”
陈静也走过来,递给许扬一个简陋的饭盒,里面是加热过的罐头食物。“吃吧,你需要能量。明天还有更多工作——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资源分配方案,建立通讯网络,规划防御体系对抗混沌造物……”
“一步一步来。”许扬接过饭盒,“我们有十年,但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说到十年,”陈静的表情严肃起来,“关于世界结构的解决方案,你有什么思路了吗?”
许扬咬了一口食物,边嚼边思考。“有一些初步想法。神域系统本质上是一个强行维持的规则框架,就像用钢筋支撑快要倒塌的房子。林夕现在做的,是用她自己的生命能量暂时替代了那些钢筋。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们需要新的支撑结构。”张妍说。
“对,但不是钢筋,而是……”许扬寻找着合适的比喻,“更像是根系。一种从下而上生长出来的、与地球本身融为一体的支撑系统。神域系统是外来的、强加的,我们需要一个内生的、自然演化的系统。”
“具体怎么做?”
“第一步,理解地球自身的规则结构。”许扬说,“在奥林匹斯统治之前,地球有自己的规则体系——物理定律、化学过程、生物演化。神域系统覆盖了这些,但并没有完全消除。我们需要找到并唤醒地球本身的规则脉络。”
陈静皱眉:“这听起来很……抽象。”
“但这是关键。”许扬说,“如果成功,我们就不需要依赖任何外部系统来维持世界。地球会自己维持自己,就像它过去几十亿年做的那样。只是我们需要帮助它……恢复。”
“恢复?”张妍抓住这个词。
“神域的长期统治改变了地球的规则结构,就像长期戴石膏会让肌肉萎缩一样。现在石膏拆了,但肌肉需要康复训练。”许扬越说越兴奋,“而多面晶体给了我们工具。它能感应和调节规则。我们可以用它作为‘探针’,寻找地球规则的受损点,然后帮助修复。”
“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
“很多人,很多时间。”许扬承认,“所以我提出联盟。我们需要集中所有据点的资源、人才、知识。我们需要建立研究团队,探险队,数据收集网络……这是一个世纪工程,但我们只有十年。”
沉默。
然后陈静笑了,那是一个疲惫但坚定的笑容。“好吧,至少我们有个目标了。总比茫然等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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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周,“穹顶之下”联盟开始了艰难但有序的运作。
第一个成就是建立了稳定的无线电通讯网络。李工和王建国教授带领的技术团队,利用从废墟中回收的设备和零件,修复并改装了十几台无线电,分配给各主要据点。虽然信号不稳定,覆盖范围有限,但至少不再是完全孤立的状态。
第二个成则是制定了资源共享协议。北区的医疗资源,南区的种植技术,东区的工业设备库存,西区的知识档案……各据点开始互通有无。第一批交换物资在武装护送下安全送达,没有发生冲突或抢夺。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成就,是“规则学院”的成立。
学院设在北区避难所,因为那里有最完整的知识储备和相对安全的环境。许扬担任首任院长,王建国教授担任学术主管。第一批学员二十三人,包括能力者和对规则研究感兴趣的普通人。
开学的第一天,许扬站在简陋的“教室”——实际上只是一个稍微宽敞的隧道隔间——里,面对着学员们。
“规则是什么?”他问。
学员们面面相觑。
“是神设定的律法?”一个年轻女孩试探性地说。
“是物理定律?”一个中年男人说。
“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杨光小声说。
“都对,也都不对。”许扬说,“规则是存在的框架,是现实运行的原理。在奥林匹斯统治时期,规则被神权垄断,变成了控制工具。但规则本身是中立的,就像火可以取暖也可以烧毁,水可以解渴也可以淹溺。”
他在一块磨平的水泥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内部有许多交叉的线条。
“这是简化后的规则结构图。每条线代表一种基本规则——重力、电磁力、强核力、弱核力,还有更抽象的规则,比如因果律、概率分布、信息传递原理等等。在正常情况下,这些规则和谐共存,形成稳定的结构。”
他又画了第二个图:同样的圆圈,但线条被粗暴地扭曲、覆盖、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