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看着赵宪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口老槽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想骂人,可看着床上昏睡过去的古丽,那张挂着泪痕的恬静睡颜,又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你小子。”李正指着赵宪,点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手:“给老子活着回来!你要是敢死在城里,老子就带着弟兄们冲进去,把你尸首都剁了喂狗!”
赵宪咧嘴一笑,那口白牙在昏暗的油灯下,晃得人眼晕。
“放心,老子这条命,金贵着呢。”
说完,他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掀开营帐的门帘,决然地走进了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
李正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还在梦中蹙着眉头的姑娘,只觉得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千百斤。
……
镇关城的街道,空了。
曾经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青石板路,此刻只有赵宪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巡逻队留下的火把,插在墙角,还在噼啪作响,投下摇曳的光影。
风从空旷的长街尽头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吹得沿街的幌子呜呜作响,像极了鬼哭。
赵宪就这么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没有去将军府,也没有回自己的营房,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这座他亲手清空的城池里,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
他看到了张屠户家门口那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猪血印子,想起了那婆娘骂街时洪亮的嗓门。
他路过了王木匠的铺子,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刨花清香。
他又走到了城南的酒肆,那歪倒在门口的酒坛子,似乎还散发着醇厚的酒气。
这一切,都还那么鲜活。
可现在都空了。
赵宪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没有恐惧,也没有豪情,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走着走着,一抹不合时宜的嫣红,出现在了街角。
是春风阁。
那标志性的红灯笼,竟然还亮着一盏,在萧瑟的夜风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座死城。
赵宪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如同流水一般从阁楼上缓缓淌出。
在这万籁俱寂的空城里,这琴声显得如此清晰,又如此诡异。
赵宪抬头望去。
只见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半开着,一道曼妙的身影,正坐于窗前,素手抚琴。
火光勾勒出她颠倒众生的侧脸,那袭紫色的长裙,在夜色中显得愈发神秘。
梦烟薇!
她竟然还没走!
琴声戛然而止。
楼上的女子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头,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赵将军,深夜至此,何不上来喝杯热茶?”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魔力,清晰地飘进了赵宪的耳朵里。
赵宪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拧。
他没有半分犹豫,迈步便走进了春风阁。
阁楼里空空荡荡,早已人去楼空,只有那熟悉的幽兰香气,还萦绕在鼻尖。
他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上二楼。
梦烟薇的闺房门前,她正倚着门框,笑吟吟地看着赵宪,那姿态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我还以为,赵将军贵人事忙,已经忘了我这个小女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