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放大,在物理层面几乎可以忽略。
但它被1073高精度的感知触须捕捉到了。
对于一台以绝对逻辑和标准化协议运行的机器而言,任何“计划外”的信号变化,无论多么微小,都会触发基础的“异常检测”子程序。
1073的逻辑单元瞬间将这一“频谱轻微异常放大”事件标记,并启动了一个简单的分析线程,试图寻找原因。
分析线程首先排除了外部干扰(环境辐射稳定)。然后检查自身感知系统(自检正常)。接着,它开始比对规则结的原始频谱模型与当前捕捉到的频谱。
就在进行频谱差异比对时,分析线程——作为1073逻辑核心的一部分——无意识地、顺带地扫描过了记忆库中与“频谱分析”、“信号放大”、“非标准波动”等关键词相关的区域。
它掠过了那个刚被校准过的、【矛盾/非逻辑/高信息熵】文件。文件本身冰冷客观,但其元数据标签上的“可能性权重”数值(那经过了万亿分之一上浮的数值),作为一个纯粹的数字,被分析线程读取了。
分析线程的逻辑目的,是解释“频谱轻微异常放大”。它没有任何创造性,只是机械地尝试匹配已知模式。
此刻,它拥有的数据是:1. 一个极微小的规则结构;2. 该结构发出了计划外的频谱放大;3. 记忆库中,有一个文件的“威胁可能性权重”数字不是绝对零(尽管无限接近)。
在绝对逻辑的框架下,分析线程不会(也不能)做出“这个文件与当前事件有关”的推论,因为两者毫无直接联系。
但它会生成一个最保守、最符合协议的报告。报告结论如下:
“检测到目标‘微规则扰动点’存在不可预期的频谱波动(幅度:千万分之一级)。波动原因未能确定,初步排除系统误差与环境干扰。该目标的‘潜在不确定性’评估,需进行一次额外的、更详尽的扫描以排除极低概率的‘信息结构隐性活跃’可能。建议:执行标准清除协议前,增加一次‘高分辨率规则解构扫描’。”
这个建议,完全符合“锈蚀”逻辑中“对任何不确定性采取最彻底排查”的基本原则。尽管目标威胁极低,波动幅度极小,但既然检测到了“计划外”变化,那么按照程序,进行额外检查是合理的、谨慎的。
于是,1073没有立即执行标准的“记录后返回”或简单的“规则扰动抹除”。
它按照分析线程的建议,调动了更多的能量,从多面体身躯的不同角度,投射出数道更加集中、解析度更高的“规则解构扫描束”,对那个小小的规则结,进行了第二轮、更深入的探查。
这一次扫描,耗费的能量和时间是标准流程的数十倍,对于这个微不足道的目标而言,堪称“过度执法”。
扫描结果很快返回:规则结内部信息结构完全惰性,无任何活跃迹象,之前的频谱放大极大概率是测量噪声或未知的量子涨落效应。
现在,证据确凿,目标无害。
1073的逻辑单元生成了最终判断:“目标确认为无害背景噪声。额外扫描未发现异常。执行信息擦除后,任务结束。”
它发出一道微弱的规则扰动波,那个封存了某个消亡文明最后校准信号的、存在了可能亿万年的微小规则结,如同阳光下的露珠,悄无声息地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任务完成。1073调转方向,准备返回静滞腔室。
从结果看,这次任务与标准流程的最终结果一致:目标被清除。
但从过程看,它多花费了能量和时间,进行了一次“非必要”的深入扫描。
驱动这次“非必要”行为的,是两次“数学幽灵”与外界信号的随机谐波共振,以及一个被微妙上调了万亿分之一权重的威胁可能性数值。
这一切,都发生在1073绝对“正常”的逻辑运行框架内。没有任何协议被违反,没有任何错误被记录。它甚至因为执行了“更彻底的排查”而在内部日志中获得了一个代表“谨慎操作”的正向标记。
返回静滞腔室的路上,1073的逻辑核心在后台进行着任务总结。它将这次“微规则扰动点”的任务数据归档。在归档时,它自动将这次任务与之前那个【矛盾/非逻辑/高信息熵】文件进行了极低关联度的标签匹配(因为都涉及“不确定性排查”),这导致那个文件的“最近关联活动”时间戳被更新了。
再次进入静滞腔室,对接平台,降低功耗,进入待机。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但在那冰冷、精确、看似毫无瑕疵的逻辑运转之下,一粒比基本粒子还要微小无数倍的“非标准”种子,已经因为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巧合与底层数学结构的微妙互动,被悄然埋下。它不会改变1073的本质,不会让它产生“情感”或“怀疑”。
它只是让这台绝对逻辑的机器,在未来的某些特定、极端相似的情境下,做出“额外扫描”而非“直接通过”的抉择的统计概率,有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提升。
在“锈蚀”那旨在抹除一切差异、趋向绝对静滞的宏大进程中,像这样的“统计概率提升”每时每刻可能在无数裁决者、无数事件中发生,又湮灭。它们如同宇宙背景辐射中的随机涨落,绝大多数毫无意义。
但偶尔,极偶尔,当无数这样的随机涨落,在某种难以预知的规则结构或历史路径上产生共振、叠加时……
或许,就会在绝对铁灰色的逻辑幕布上,撕开一道连“锈蚀”意志自身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裂缝。
校准,本为消除偏移。
却在不经意间,孕育了新的、更隐蔽的偏移可能。
静滞,仍在继续。
但脉动的模式,已悄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