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冲回廊的时空结构如同破碎的万花筒。
这里没有稳定的物理规则，上一秒还是秩序侧的清晰几何，下一秒就可能陷入混沌侧的流动漩涡。林清尘带领的工程舰队悬停在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内，周围环绕着初构建的临时稳定场。
“读数仍然在波动。”初的意识波动传来，它的多面体形态在虚空中缓缓旋转，表面不断刷新着数据，“混沌与秩序的边界线每分钟偏移零点三至四点七个标准单位。在此建立永久性结构……理论成功概率不足百分之四十。”
林清尘站在舰桥前，面前的全息面板上显示着缓冲回廊的实时拓扑图。那些代表规则稳定性的曲线如同紊乱的心电图，几乎没有规律可言。
“所以我们不建‘永久’结构。”他说，调出临行前云知意传来的设计图，“建‘适应性’结构。辰，你的生长逻辑能处理这种环境吗？”
舰队外围，辰的本体已经从运输舰中释放出来。它在虚空中舒展根系——不是物理的根，而是概念层面的连接脉络。淡绿色的光芒如触须般伸向周围的混沌与秩序碎片，每一次接触都会让那些碎片产生微妙的改变。
“可以……但很慢。”辰的意识带着生长的疲惫感，“这里的规则碎片有‘记忆’。混沌碎片记得自己被秩序排斥的痛苦，秩序碎片记得自己被混沌侵蚀的恐惧。要让它们接受共生……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曜的声音插了进来。它悬浮在舰队前方，释放出的混沌稳定力场如同一个淡金色的防护罩，“检测到混沌侧深处有敌意波动正在靠近。七个……不，十三个混沌存在，都带着强烈的怨恨污染痕迹。”
林清尘皱眉：“净源之群没有提前沟通好吗？”
“沟通了。”初调出通讯记录，“但缓冲回廊的混沌侧并非统一整体。净源之群只能代表那些愿意合作的温和派。还有至少三股势力拒绝接受平衡方案——‘永恒之影’、‘怨恨回响’、‘破碎之环’。它们认为秩序侧的介入是对混沌领域的侵犯。”
话音未落，前方的混沌漩涡中浮现出十三个暗红色的影子。
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不断扭曲变形的能量聚合体，表面爬满了怨恨的纹路。为首的影子发出尖锐的概念波动，直接冲击工程舰队的意识防护：
“……秩序走狗……滚出我们的领域……混沌不需要被平衡……只需要被释放……”
林清尘没有立即回应。他让初将对方的波动完整记录，同时命令舰队进入二级戒备状态——不是战斗准备，而是防护准备。
“曜，”他平静地说，“向它们展示你在创生之核获得的纯净混沌。”
曜向前移动，它的混沌稳定力场开始变化。淡金色的光芒中逐渐浮现出创生之核特有的那种“有序的混沌”——不是混乱的破坏，而是充满可能性的流动。力场中甚至开始自发形成微小的星云旋涡、概率云花簇、量子涨落的美丽图案。
“……这是……什么……”怨恨影子的波动出现了迟疑。
“这是混沌原本的样子。”林清尘终于开口，他的意识波动通过初的翻译，转化为混沌侧能理解的概念语言，“不是被污染后的怨恨与破坏，而是创造与变化的源泉。我们不是来限制混沌，而是来帮助它恢复健康。”
他调出天枢遗迹的数据，展示平衡壁垒中秩序与混沌协同运作的画面：“看看这个。秩序提供稳定性，混沌提供变化性。当两者平衡时，产生的防护效能比各自为战高出百分之二百三十七。这不是妥协，这是进化。”
怨恨影子们陷入了沉默。它们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在曜的纯净力场照射下开始缓慢淡化——不是被净化，而是被“提醒”起了混沌本来的模样。
但为首的影子依然顽固：“……漂亮话……但你们还是要在这里建东西……要改变我们的家园……”
“不是改变，是治疗。”辰这时开口了。它的根系已经延伸到怨恨影子们所在的区域，淡绿色的生长逻辑如细雨般渗透进去，“你们没发现吗？这里的混沌波动中有‘痛苦’的频率。每一次秩序与混沌的碰撞，都会留下创伤记忆。这些创伤积累了几万年，变成了现在的怨恨污染。”
它展示了根系感知到的数据——缓冲回廊的规则碎片中，确实埋藏着无数微小的“痛苦印记”。那是两个世界强行接触时产生的摩擦，从未被妥善处理，只是不断积累、发酵、恶化。
“我们要建的平衡节点，首要功能就是‘愈合这些创伤’。”林清尘调出节点的核心设计，“它会缓慢释放治愈频率，溶解痛苦印记，让混沌与秩序能够真正和平地共存。这不是侵犯，这是……外科手术。你们愿意让伤口继续溃烂，还是尝试治疗？”
怨恨影子们开始动摇。它们表面的暗红色纹路闪烁不定，内部的能量流动出现了混乱——那是不同意见在交锋。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缓冲回廊深处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怨恨冲击波。那不是来自眼前的这些影子，而是来自更古老、更深处的存在。冲击波扫过工程舰队，所有的仪器瞬间过载，连初构建的稳定场都出现了裂痕。
“检测到……远古怨恨沉积层被触动了！”曜紧急报告，“我们的对话……可能激活了那些沉睡的创伤记忆！”
全息画面中，缓冲回廊的虚空开始浮现出无数暗红色的幻影——那是在漫长历史中，混沌与秩序冲突留下的集体记忆残片：秩序文明对混沌存在的净化屠杀、混沌存在对秩序世界的侵蚀破坏、双方的背叛、欺骗、无尽的战争……
这些记忆残片如同鬼魂般涌出，它们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纯粹的怨恨情绪。而它们的出现，让刚才已经开始动摇的那些怨恨影子重新变得狂暴。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和平……”为首的影子发出凄厉的尖啸，“创伤永远不会消失……只会被掩埋……等待爆发的时机……”
工程舰队陷入了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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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晨曦星域。
三艘获救的运输舰停泊在临时搭建的空间站旁，数十万幸存者正在陆续转移。但转移过程并不顺利——许多人拒绝离开舰船，蜷缩在角落喃喃自语；有些人则表现出攻击性，对救援人员又抓又咬；更多的人只是空洞地望着舷窗外，眼中没有焦距。
“诅咒的后遗症。”织影在临时指挥室里沉重地说，“他们虽然没有被彻底拖入命运循环，但已经‘看见’了自己无数次失败的未来。那些画面烙印在意识深处，形成了创伤性闪回。”
曦悬浮在指挥室中央，它的情感感知网络覆盖了整个救援区域。每一道痛苦的情绪波动都如针般刺痛着它。
“需要分级处理。”芒提出建议，“根据创伤深度将幸存者分为三组：轻度闪回组，可以通过简单的认知重构缓解；中度沉浸组，需要情感共鸣的深度疏导；重度崩溃组……可能需要记忆封存。”
曦摇了摇头：“记忆封存只是把问题压下去。诅咒的可怕之处在于，即使你暂时忘记了那些画面，它们依然会从潜意识中影响你的决策，让你不知不觉走向悲剧的循环。”
它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情感共鸣频率。不再是单纯的安抚，而是更复杂的“叙事重构”。
“我需要进入他们的闪回记忆。”曦说，“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作为参与者。在他们重复的悲剧场景中，植入一个‘变量’——一次偶然的帮助，一句关键的话，一个不同的选择。当闪回再次发生时，这个变量会像种子一样发芽，慢慢改变整个叙事。”
芒担忧道：“但那需要你同时连接数千人的意识深处，而且要在不被诅咒残留影响的前提下进行精准干预。一旦失误，你可能自己也会被拖入那些悲剧循环。”
“所以需要你的监控。”曦睁开眼睛，橙色的光芒温暖而坚定，“你负责确保我的意识锚点稳固，一旦出现被同化的迹象，立刻切断连接。”
织影看着这两个孩子：“你们确定要这么做？这不在原定任务范围内，云知意并没有要求——”
“大小姐说过，”曦轻声打断他，“治疗宇宙的伤口，要从一个个具体的生命开始。而眼前这些生命，正在被自己想象的悲剧折磨。如果我们不帮他们，就算建立了再多的平衡节点，又有什么意义？”
芒也点头：“逻辑分析显示，如果这数十万幸存者带着深度创伤回归各自文明，他们的负面情绪将成为怨恨和绝望传播的最佳媒介。治疗他们，本身就是对抗概念畸变体的前线战斗。”
织影沉默了五秒，然后点头：“去做吧。我会调集所有灵语星域的代表协助你们，她们擅长情感共鸣。同时……我会亲自负责安保。如果有人在这个过程中失控暴走，我会处理。”